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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枯木 玄辙除掉叛 ...

  •   那句话是在任务快结束的时候砸过来的。

      玄辙那天本来没打算跟镇妖司动手。他接到的任务是清理一个背叛了赵无忧的妖,藏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已经躲了半个月。玄辙找到了那只妖,处理掉了,干净利落,没惊动任何人。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寺庙门口堵了三个人。镇妖司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玄辙没想跟他们纠缠。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打算从侧门走。但那三个人缠上来了,刀刀冲着要害。他没办法,只能动手。杀了一个,伤了两个。剩下的那个靠在柱子上,捂着被妖术削掉一半的肩膀,喘着粗气,抬头瞪着他。

      “你这个……”那个人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玄辙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人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人皮底下裹着多少条人命”,什么“你每晚睡得着吗”,什么“你那张脸底下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玄辙没有听全。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蜂在飞。他站在那里,满手的血还没干,指尖滴下来的血落在寺庙的石板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他知道自己是怪物。他每天晚上都在知道这件事。他对着竹晏的遗物忏悔的时候知道,他吃人的时候知道,他走在路上被人叫“灾星”的时候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被人当面把这件事撕开、摆出来、指着鼻子骂,是另一回事。

      玄辙没有再动手。他转过身,走了。那个人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有听。

      回到栖砚本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管事迎上来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管事问他任务顺利吗,他说顺利。管事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再问。他走进卧房,关上门,坐在榻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簪子。竹晏的簪子。木头的,很旧了,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磨得有点圆了,柄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竹晏以前不小心磕的。他把簪子捏在指间,低头看着。

      他想起竹晏把簪子插进头发里的样子。竹晏每天早上梳头,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挽好了,然后拿起簪子一别。他坐在旁边看,有时候竹晏会回头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哥哥梳头”。竹晏就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盯着簪子发呆。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那句话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赵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玄辙没有感觉到。他平时能感觉到赵无忧的气息,但今天他整个人都陷在脑子里,外面的事全断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簪子。

      然后赵无忧伸出手,把簪子从他指间抽走了。

      玄辙愣了一下。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捏簪子的姿势,空空的,悬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到赵无忧捏着那根簪子,举到眼前,漫不经心地翻来翻去,像是在看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玄辙站起来,弯腰行礼。

      “大人。”

      赵无忧没有理他。他还在翻那根簪子,翻了两下,手指一松,簪子掉在地上。木头的,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滚了一下,滚到榻脚边上,停住了。

      玄辙的目光跟着簪子掉下去,落在地上。他盯着它,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他想去捡。

      赵无忧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玄辙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赵无忧那边倒过去。赵无忧顺势把他按在了榻上,一只手撑在他头侧,俯身看着他。

      “怎么,”赵无忧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冷冷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恶劣,“跟狗看见骨头一样?”

      玄辙僵住了。

      他躺在榻上,仰头看着赵无忧。赵无忧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还翘着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但眼睛里没有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冰层底下压着的刀片。

      “那根簪子。”赵无忧说,“你哥的?”

      玄辙的嘴唇动了动。“……是。”

      “你每天看?”

      “……有时候。”

      “今天为什么看?”

      玄辙没有回答。赵无忧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伸出手,捏住玄辙的下巴,把他的脸转正,迫使他看着自己。

      “今天被骂了。”赵无忧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被镇妖司骂了。骂你吃人。骂你怪物。”

      玄辙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被骂了,回来就看你哥的簪子。”赵无忧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慢慢摩挲,“你哥的簪子能把你变成人?能把你吃下去的人吐出来?能让你不是怪物?”

      玄辙闭上了眼睛。

      赵无忧低头凑近他,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你哥的簪子救不了你。你哥也救不了你。你吃下去的人,已经在你肚子里化成灰了。你每天吃一个,吃了五百多年,你算过有多少吗?你哥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会说什么?他会说‘小辙乖,饿了就喝哥哥的血’?他看到你吃人,他会怎么样?”

      玄辙的呼吸变重了。

      “他会觉得你恶心。”赵无忧说,“他会后悔当初没让你死在十三岁那天晚上。”

      玄辙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

      赵无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从他身上起来,退后一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簪子我扔了。”赵无忧说,“以后别看了。看了也没用。你是我造的妖,你吃人是因为你需要吃。你是怪物,这是事实。你哥的簪子改不了这个事实。你天天对着它忏悔,除了让你自己难受,什么用都没有。”

      玄辙躺在榻上,没有动。

      赵无忧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

      “明天来治疗。别迟到。”

      门关上了。

      玄辙躺在榻上,躺了很久。他偏过头,看着榻脚边上那根簪子。它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簪头的梅花朝着天花板。他看了很久,没有去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竹晏接手栖砚家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剑锁进柜子里。

      那把剑跟了他十年。从十三岁第一场比试开始,那把剑就没有离开过他。他握着它打赢了无数场仗,走过无数条路,在无数个黄昏独自在溪边擦拭剑身,看着刃口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把剑是他的翅膀。锁进柜子的时候,他站在柜门前,手按着柜门,停了很久。然后他拧了钥匙,转身走了。钥匙被他扔进了院子里的池塘,沉下去,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第二天,他换上了家主的袍服。那件袍服是父亲留下的,改过尺寸,穿在他身上正正好好。母亲以前替他改的,改了又改,总说他还在长个子。袍服有淡淡的樟木味,是母亲收在衣柜里时放的。竹晏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正在系腰带。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得很紧。

      他走进议事厅,坐在父亲坐过的位置上,面前堆着三尺高的文书。账册、地契、人丁册、往来书简、官府公文。他翻开第一本,是去年的收支账。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带着父亲的字迹。竹晏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合上账册,对旁边的管事说:“从头开始教。”

      管事愣住了:“大人,这……”

      “我说,从头开始教。”竹晏的声音很平,“我不会看账,你教。”

      从那天起,竹晏花了三个月把栖砚家所有产业的账本从头到尾学了一遍。他学得很快,但再快也要熬夜。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扑在文书堆里。他的眼下很快多了一层青黑,颧骨渐渐凸出来,下颌线条越来越硬。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他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

      下人们都说,家主变了。以前的竹晏少爷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至少眼睛是亮的。现在的家主,眼睛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你看着它,知道底下有水,但不知道那水是温的还是凉的。

      只有对玄辙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稍微暖一些。

      玄辙在父母死后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是饿的。他拒绝吃人,连竹晏给他找来的鹿血鹿肉都不肯碰,饿得蜷在床上,浑身发抖。竹晏坐在床边,把手腕递到他嘴边。

      “喝。”

      “不……”

      “听话。”

      玄辙别过脸去。他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能看见皮下的血管。竹晏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拿过床头的小刀,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道,然后把手指按在玄辙的嘴唇上。

      血渗进去。玄辙的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咽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竹晏的手指,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哥哥……”

      “喝完了再说。”

      玄辙含着竹晏的手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竹晏的手背上。他喝得很慢,像是每咽一口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喝完的时候,竹晏的手指已经被他吮得发白。他松开口,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对不起……我不想喝……我控制不住……”

      竹晏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我说过,饿了就喝我的血。不丢人。”

      “可是哥哥会疼……”

      “不疼。”竹晏说,“这点伤算什么。”

      玄辙从被子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竹晏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泪擦掉了。

      “别哭了。”竹晏说,“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哥哥。”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

      竹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俯下身,在玄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不会。”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竹晏对玄辙的教导,从来都是温和的。

      他教玄辙剑术的时候,会站在玄辙身后,胸膛几乎贴着玄辙的背,手覆在玄辙的手上,带着他一招一式地走。他的呼吸打在玄辙的耳侧,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手腕不要太僵。”“这一剑的角度再偏一点。”“别急,慢慢来。”玄辙有时候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走神,剑招就歪了。竹晏不会骂他,只是把他的手重新摆好,再带一遍。再歪,再摆。反反复复,直到玄辙做对为止。

      他也会在玄辙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把玄辙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哼母亲以前哼过的调子。玄辙缩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安静下来。竹晏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不说话,只是拍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但他也有严厉的时候。玄辙有一次因为饿得发慌,差点对一个下人动了口。竹晏知道后,把玄辙叫到书房里,关上门,让他跪下。玄辙跪了。竹晏站在他面前,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我说过什么?”

      “不能吃人。”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要控制!”竹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想让你喝我的血?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饿得发抖?但那是我的血,我心甘情愿。别人的血呢?你喝了别人的血,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玄辙低着头,不敢看他。

      竹晏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要记住,你是我弟弟。不是怪物。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变成怪物。”

      后来玄辙二十二岁那年,出事了。

      那天晚上,玄辙来找竹晏。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竹晏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手上的笔停住了。

      “怎么了?”

      “哥哥。”玄辙走进来,关上门,站在书桌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反常,“我有话跟你说。”

      竹晏放下笔,看着他。

      “我喜欢你。”玄辙说。

      竹晏没有动。

      “不是亲情。”玄辙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是那种喜欢。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竹晏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走到玄辙面前,抬起手——

      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脆。玄辙的脸偏过去,左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过了几息才慢慢转回来,看着竹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

      “哥哥……?”

      “混账。”竹晏的声音在抖,“你疯了?我们是亲兄弟。这是□□。”

      玄辙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的表情。

      “那哥哥,”玄辙的声音很轻,“你又要吊着我多久呢?”

      竹晏僵住了。

      “你亲我的脸。”玄辙说,“你抱我,你教我剑的时候整个人贴在我身上。你送我定情信物。你从来不让我跟别人结婚。哥哥,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是兄弟——”

      “兄弟会做这些事吗?”玄辙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哥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竹晏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过身,背对着玄辙,两只手撑在书桌上,肩膀绷得很紧。

      “我们都先冷静——”

      “我不!”玄辙的声音猛地拔高,“每次都是这样!一吵架你就不说话了,显得我多咄咄逼人一样!”

      “栖砚玄辙。”

      “你喊也没用!”

      竹晏转过身来,脸色铁青:“滚出去。去祠堂跪着反省。”

      “谁听你的啊!”

      竹晏的手攥紧了。他盯着玄辙,盯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最终他松开手,转过身,坐回书桌后面,拿起笔。

      “出去。”他的声音很平,“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玄辙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门被他摔上,震得书架上的书晃了晃。

      竹晏握着笔,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书。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成珠,落下来,洇开一朵黑花。他没有擦。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朵墨花慢慢扩散,直到把整张纸都染黑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和好过。

      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变。竹晏依旧照顾玄辙,玄辙依旧听哥哥的话。竹晏给他血喝,教他剑术,陪他吃饭。玄辙依旧乖乖地喝血,乖乖地学剑,乖乖地吃饭。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像是两根原本缠在一起的线,被人从中间剪开,又勉强打了个结。结还在,但线已经断了。竹晏不再亲他的额头了。不再把他搂在怀里哄了。教剑术的时候,也不再贴在他身后了。他的手覆在玄辙的手上,力道依旧很轻,但玄辙能感觉到,他在刻意保持距离。他的身体和玄辙之间,永远隔着一寸的距离。

      玄辙也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看书,练剑,喝哥哥的血。但他往外跑的频率变高了。以前他很少出门,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想出去。竹晏有时候会拦他,有时候不会。拦的时候,玄辙会乖乖留下,但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不拦的时候,玄辙会出去一整天,天黑才回来。

      竹晏没有问他去哪里。他也没有说。

      竹晏遇刺的那天,玄辙不在家。

      他在外面,不知道去了哪里。竹晏遇刺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郊的一条路上走着。他转身就往回跑。他跑得很快。他这些年练的轻功全部用上了。他跑过街道,跑过树林,跑过桥。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停地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哥哥在等他。

      但他还是晚了。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竹晏已经倒在地上。箭插在胸口,毒已经扩散了。刺客被护卫队缠着,但竹晏的血已经流了一地。玄辙用两息的时间清掉了所有刺客。他跪在竹晏旁边,把竹晏的上半身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哥哥。”

      竹晏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医生呢?”玄辙抬起头吼,“叫医生!”

      医生来了。看了。然后退下了。玄辙听到医生说“毒入心脉,没救了”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低下头,看着竹晏的脸。

      “哥哥,你等等——”他伸手去划自己的手掌,“你喝我的血,我的血能——”

      竹晏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行的……哥哥你喝一点……”

      竹晏抬起手。他的手很凉,很轻,像是枯叶。他抬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玄辙把脸贴上去,把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竹晏的手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摸他的脸。

      竹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玄辙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在平时都被竹晏压着,藏着,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但现在竹晏没有力气压了。那些东西全部涌了上来,涌在他的眼睛里,满得像是要溢出来。玄辙看不懂全部。但他看到了眷恋,看到了不舍,看到了某种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在这双眼睛里无处躲藏的东西。

      竹晏的气息越来越弱。玄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看着竹晏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一定……”竹晏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要好好……活下去……”

      玄辙的呼吸停了。

      他慌乱地划破自己的手掌。血涌出来,他把手凑到竹晏的嘴唇上。血滴在竹晏苍白的唇上,滑下去,渗进嘴角。

      “哥哥……我求求你……”他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喝一点吧……就一点……”

      竹晏没有喝。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看着玄辙,但里面的光在散。像是灯油烧尽了,火焰在缩小,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然后灭了。

      玄辙抱着他,坐在那里。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看着竹晏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笑完的嘴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竹晏教他剑术,想起竹晏给他血喝,想起竹晏说“我哪儿也不去”,想起竹晏扇他那一巴掌。

      想起那天晚上,竹晏亲他额头的时候,嘴唇的温度。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竹晏的肩窝里。他没有哭。他没有出声。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越来越凉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是那天晚上开始白的。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把黑色洗掉了。他感觉不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葬礼上,玄辙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丧服,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头发全白了,披在身后,白得像雪。下人们看到他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没有人敢问。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但比那更冷。那是冻透了的、连底下都没有水的冷。

      他站在灵前,看着竹晏的棺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哭。从竹晏咽气到现在,他滴泪未落。

      葬礼上,有几个旁支的人不安分。玄辙看到了。他没有当场发作。他等竹晏下了葬,等所有人都散了。然后他回到府里,坐在议事厅,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说“茶凉了”一样。

      从那以后,栖砚家的人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玄辙提着一壶酒,带着一柄刀,去了竹晏的墓地。

      他坐在墓碑前,把酒壶打开。是烧刀子,竹晏喜欢的。他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一点也不好喝。”他抹了把脸,“哥哥,你又骗我。”

      他把剩下的酒倒在墓碑前。酒渗进土里,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他伸出手,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墓碑上的名字。栖砚竹晏。他描得很慢,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描完了,他把手掌贴在墓碑上,像是贴在竹晏的脸上。

      “哥哥。”他俯下身,在墓碑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嘴唇碰到冰冷的石头就离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他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哥哥……你怎么能忍心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他的脸上浮起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是终于要去做一件期待已久的事,“哥哥……请原谅我这次的不听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殉道者走向火堆时的平静。

      刀刃开始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打掉了他的刀。

      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玄辙偏过头,看到寒洛站在旁边。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显然是跑来的。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

      “你疯了吗!”寒洛的声音在抖,“你哥让你好好活下去!你就是这么听他的话的?”

      玄辙看着她。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血。

      “洛姨。”他说,声音很轻,“他不要我了。”

      寒洛的嘴唇抿紧了。她走过去,把玄辙从墓碑前拉起来,把他搂进怀里。玄辙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没有哭。他只是靠着,很安静地靠着。

      寒洛抱着他,抬头看着竹晏的墓碑。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竹晏”两个字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寒洛对着墓碑轻声骂了一句,“走也不走得干脆点,留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风吹过墓前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笑。

      ——

      第二天早上,管事进来收拾的时候,看到家主坐在桌前批文件。榻脚边的那根簪子不见了。管事没有问。他注意到家主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但他什么都没说,收了桌上的旧茶,退了出去。

      玄辙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划过。他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簪子是一根新的,银的,素面,什么花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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