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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瞳 赵无忧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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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衍阙的治疗室里,银丝收回最后一缕。
玄辙跪坐在榻边,面色比平时更白两分。赵无忧背上的旧伤今日格外顽固,啃噬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收工。他垂着眼等待吩咐,视野边缘是自己苍白的手指,和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
“抬头。”
玄辙抬起脸。赵无忧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簇不动的火,视线从玄辙的眉眼一路扫下来,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赵无忧说,“今天颜色不太对。”
玄辙愣了一下。他自己看不见,但方才治疗时确实感到眼中有异样的热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缓慢沸腾。他张了张嘴:“属下……”
“过来。”
玄辙膝行两步,靠近榻边。赵无忧伸出手,拇指按在他的下眼睑上,微微用力,迫使他睁大眼睛。指腹冰凉,玄辙下意识想眨眼,忍住了。
赵无忧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颜色浊了。”他淡淡道,“赤里泛黑,杂得很。你最近干什么了。”
玄辙沉默片刻:“……前日清理了一个镇妖司据点,吃了几个道士。可能还没化干净。”
“吃得太多,消化得太慢。”赵无忧靠回榻上,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贪嘴了。”
玄辙没有答。他确实吃得有点急,但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就是饿,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填不满的饿。变成妖以后一直这样,只是最近更明显了。
赵无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玄辙没反应过来的话:
“我给你的力量,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玄辙顿住了。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玄辙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想。
十三岁那年的雪夜,他躺在床上等死。赵无忧出现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好看,第二反应是困惑。然后赵无忧问他想不想活,他说想。
之后的事,他其实记不太清了。记忆像是被人拿刀切成了碎片,只留下几个零星的画面:一阵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的剧痛,然后是什么东西灌进来的感觉,像是滚烫的铁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把所有属于人的部分都烧了一遍。
再然后,他就不一样了。
最开始的几天,他照镜子的时候会愣住。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他的,但眼睛变了颜色。原本的黑褐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浑浊的赤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平静地移开视线,开始练习怎么假装自己还是个人。
那段时间他怕强光,怕得厉害。大太阳照到皮肤上就是一片灼伤感,他只能躲在屋里,骗家人说自己得了怕光的病。竹晏信了,或者说假装信了。父母也信了。玄辙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身体里那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缓慢地流淌。
他饿。
那种饿和以前生病时没胃口的饿完全不一样。以前是吃不下,现在是吃不饱。不管吃多少,胃里始终空着一块,像有个无底洞。他忍了几天,最后没忍住,半夜翻出府,在街上抓住了一个醉汉。事后他蹲在巷子里吐了很久,吐完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走回家。
第二天他去寺庙祈福。刚进寺门,就发现有几只妖远远地缀在后面。那种眼神他认得,看猎物的眼神。玄辙没跟家里人说,也没叫护卫,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寺庙。反正他本来也不怎么信神佛了。
——
“记得。”玄辙说,声音很平,“大人赐了属下长生。”
“赐了你长生,赐了你妖术,赐了你吃人的本事。”赵无忧的手指在榻沿上轻敲了两下,“但你眼睛一直是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玄辙摇头。
“因为那只是‘给’。”赵无忧说,“给出去的东西,和给出去以后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你吃了多少人,练了多少年,眼睛还是红的。说明你只是在用我给你的东西,没有真的把它变成你自己的。”
玄辙听着,没说话。
赵无忧忽然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的心口,然后缓缓往外一引。一滴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珠从心口的位置渗出,悬浮在他的指尖上方,只有米粒大小,但玄辙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滴血的气息太浓了。浓到他光是闻到,浑身的妖力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赵无忧的本源,是构成妖王存在的根基本身。玄辙只在转化的那一夜感受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候他还小,痛得什么都顾不上,只记得有什么东西进了身体,像火又像冰,把灵魂都烫出了洞。
“大人……”他的声音有点干。
“你从妖刀之八一路杀到妖刀之六,替我办的事,杀的人,盯的摊子。”赵无忧的语气很淡,“值这一滴。”
那滴血从指尖弹出来,直直没入玄辙的眉心。
玄辙眼前炸开了。
剧痛。
和十三岁那夜一模一样的、深入骨髓的、好像整个人被从里面翻过来重新缝一遍的剧痛。他几乎当场跪不住,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视野完全被血色淹没,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的眼底钻,往他的瞳孔深处钻,像一根烧红的针在眼睛里搅。
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赵无忧坐在榻上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这个过程他见过太多次,知道撑不过去的妖会直接崩解,撑过去的才有资格往下走。玄辙从妖刀之八杀上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具身体撑得住,所以他才给了这一滴。
大概过了十几息,也可能更久,玄辙的视野慢慢恢复了。
他趴在地上喘气,浑身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缓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赵无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看。”
玄辙下意识低头,看见地面自己的倒影。这间治疗室的地面铺的是打磨过的黑色石材,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凑近了些,看见了倒影里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的暗沉赤红褪去了,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浅浅的、接近金子的颜色。很淡,像薄薄铺了一层金箔,但和他以前的红瞳完全不一样了。那种红是浑浊的、饥饿的、不受控的,而这一层浅金是清透的,带着一种冷而稳的光,像是终于有东西沉下来了,不再在身体里乱窜。
“金瞳。”赵无忧说,“我给了那么多血,没几个能接住我本源还不崩的。你是第三个。”
玄辙跪好,低头:“谢大人。”
“这颜色不光是好看。”无惨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金瞳在我这儿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玄辙当然明白。妖刀前几位几乎都没有金瞳,之前只有萧屹铮。金瞳是独一份的标记,说明这只妖是被妖王本人亲手渡了本源、又亲手养出来的。就像在一件东西上盖了自己的印。
他低下头:“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赵无忧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对了,你的医术——以后给其他人治,用以前的办法。给我治,用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套。我不管你是怎么学会的,在我这儿,快就行。”
“是。”
赵无忧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玄辙退出治疗室,沿着冥衍阙回廊往外走。楚弦睇在拐角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古筝弦拨了一下,一条近路在他脚下展开。
他走进去,回廊合拢,再打开时已经到了栖砚宅邸的院墙外。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灰白,玄辙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触到眼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眼眶深处有温热的东西在缓慢地、稳定地搏动着,像是多了一颗很小的心。
他往回走,从角门进了院子,穿过池塘边的石径,经过竹晏从前练剑的那片空地。晨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动他袖口里那半片竹叶书签。
玄辙停下脚步,站在空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有金瞳了。赵无忧亲赐的金瞳,被人看见就知道是妖王眼下的红人。以后做事会方便很多,很多以前要绕弯子的事,亮一亮眼睛就能少费不少口舌。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哥。”他对着空气说,“你弟弟现在眼睛是金色的了。挺好看的。”
晨风吹过去,廊下挂的风铃响了一声。
“无忧大人给的。说是看我事办得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还在……大概会皱眉头。”
风铃又响了一下。
玄辙低下头,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我知道。你觉得我该离他远点。但我离不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往自己的院子走。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晨光里,空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了几根杂草,很久没人在这儿练剑了。
“算了。反正我现在眼睛是金色的了。亮闪闪的,比红的好看。”
他推开门,进了屋。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纸窗格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玄辙迎着光眯了眯眼,金色的瞳孔在日光里折出一线很淡的、暖色的光。
现在的他已经能站在这片阳光下面了。
十三岁那年怕光怕到不敢出门,眼睛红得发浊,饿得发疯,成天提心吊胆怕家里人发现。五百多年过去,眼睛被无惨亲手镀了一层金,站在阳光底下,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玄辙把外衣解了,往榻上一倒,闭上眼。金色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地、缓慢地跳动着,像一口终于沉静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