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剑》果不知

4、姊妹一体 陈落儿心中

　　陈仲龄从桃爱民府里出来，一直到踏进家门，都觉得灵魂飘飘的。

　　玉姿从连廊穿过来，瞧见他步履蹒跚，还以为老爷一大早就吃过酒了。

　　“老爷还知道回来？没醉在外面哪个温柔乡？”玉姿小夫人婀娜地蹭过来，刚抚上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推开。

　　他道，“你去把落儿叫来。”

　　“落儿还在睡呢。”

　　玉姿揉了揉手腕，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从前只关注儿子陈沣，哪里惦记过女儿。陈仲龄则莫名有股火气上头，还在睡？这都日上三竿了！

　　他早早地去恩师府上拜会，为陈家弄来这么好一门亲事，怎没人在乎他睡得如何，这家子没一人心疼他！

　　真是可恶！

　　陈仲龄板着脸，戟指点了点玉姿的额头，“我使唤不动你！马若才！去吧陈二娘叫来！”

　　小厮立即应声，往里屋传话去了。

　　陈落儿正梳着头呢，丫鬟慧儿就被马若才叫去了，一回来慧儿脸上也带着春色。她说那小厮满脸笑意，语气比平常还恭敬，定是有好事呢。

　　陈落儿暗喜不表，许是父亲回来带了她上次想要的珠钗？

　　“慧儿，替我换个素净的头。”这满头金林的，怎能衬托出珠钗的美。

　　丫鬟慧儿嗳了一声，她那双手瞧着不粗不细的，梳起头发来正是刚好。一拢一捻，一个双耳髻就出型了。再扎上个绿绸带挂在脑后，配小娘子的衣裳。

　　陈落儿满意了，一蹦一跳地走到正厅。

　　还没跨过门槛，只听阿母跟父亲吵起来了。

　　“你昏头了你！左相那侄子都多大了，快四十了！落儿才多大，你怎么忍心呢你！季大娘子骂你真没错，自个带在身边最亲的女儿，也舍得送去狼窝！”

　　玉姿哭得肝肠寸断，哭着冲去要打陈仲龄。被马若才一把拦下，看戏道，“小夫人安定些吧，老爷马上也要说亲了。是御史王大人家的独女，人家什么身份，要奴才看，往后的生活好不好过，也就看这一回了。”

　　玉姿身子凉了半边，险些昏死过去。这都算是什么事啊！

　　“若非三娘身子不好，还不至结亲的岁数，我舍得把落儿嫁去吗？你男人在外面讨生活多不容易，乱世当道，我有官做，你们才有好日子过呢！韩玉姿，别给了你脸面还不要！”陈仲龄道。

　　陈落儿听得清楚，腿脚一软直接跪在门槛上。她膝行过去，拽住陈仲龄的衣摆，手抖个不停，“父亲……你怎么能将女儿嫁给他呢！他在京都是出了名的克妻，女儿嫁过去恐再也见不成父母，如何再孝順您呢……”

　　陈仲龄笑了，他微微俯身，用掌心轻轻贴在女儿的脸颊，任由她的泪水划过手背，“什么克妻。不过是市井妇孺口舌长，嫉妒人家富贵罢了，那些女人命贱，不配做高门主母，怎比得上我的落儿。你怎能听这些酸言酸语呢？那是极好的人家，父亲不会害你。”

　　“来人，把小夫人送回屋里去。在落儿成礼前，莫放她出来。”陈仲龄背手坐会主座，盯着玉姿小夫人被丫鬟婆子拖下去的样子，总归有了些畅快。

　　谁叫那妇人总用嫁妆威胁他，这个家轮得到她做主吗？！

　　他瞥了一眼，伏地垂泪的陈落儿，缓缓道，“落儿这身衣服头样不错，很是温婉。马若才，去请画师来为落儿作一副画来，好送去赵家议亲。”

　　陈落儿彻底死了心。

　　·

　　陈落儿定亲的消息，因锦川封路，还没传到河北都府。

　　而姜家，正风风火火地给陈若怜名下置办铺子。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偶尔一两片落在陈若怜的鼻尖。她抖了抖脑袋，心中叹道，果然很凉。

　　小娘子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还没挂上牌匾的铺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串木牍，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图样，名称。虽然她才养了不到三月的病，面色还能看得出憔悴，但她正常行起坐卧皆是无碍，精神也好了许多。

　　“怜妹，快来。”花七娘笑着从隔间探了个头出来，招招手。

　　陈若怜乖巧地拎着裙子过来，发现屋子里站满了人，有男有女，大多个子都高。花七娘握着她肩膀，向大家介绍道。

　　“这是我表妹，陈三娘。以后这间铺子就是她的了，你们见过新东家。”

　　“见过东家。”众人笑笑，俯身问好。

　　陈若怜有些紧张，在表姐鼓励的目光下，屈膝还礼。

　　“都见过了，那你们带着东家转转，我那边还有铺子要瞧呢。”花七娘道。

　　“七娘子放心罢，我们又不会把小娘子吃了。”女使促狭道。

　　花七娘说她又作怪，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陈若怜这几日虽然跟着花七娘转了转姜家的各种产业，她知晓原来姜家不止做药铺，还有酒楼茶庄，她涨了些见识，但仍然是个愣头青，对许多事情都一知半解。

　　“以后还要多仰仗各位。”陈若怜道。

　　“不敢不敢。”

　　“都去忙吧。”陈若怜扫视了一圈，落在一个年岁最小的女使身上，“你，跟着我逛逛。”

　　小女使虽年纪轻，但她身上的药味最浓，应该是擅长侍奉药材的。

　　小女使并没有诚惶诚恐，非常欣喜地接下了这个任务，“诺。”

　　这铺子大概有寻常医馆两个店面大，还有二层和后院。药铺最重要的就是防潮防虫，所有药柜瓦罐都得离地存放。

　　陈若怜身边带着的丫鬟好奇地问女使，“你叫什么名儿？在这做多久了？”

　　“小人叫曲莲，今年十五岁。我来了六年了。我爹是大夫在姜家医馆坐堂，家就是三金县的。”曲莲道。

　　“原是家传，真是聪慧的小娘子。”丫鬟夸道。

　　一行人从后院开始逛起，手脚麻利的帮工，正在往瓦罐里倒药材，一个小瓦罐大约能放三团簸，大瓦罐五六团簸。将瓦罐装满之后，要立马用净泥将几盖子与瓦罐口的缝隙填满，等待风干。

　　“这是做什么？”陈若怜问。

　　“为了让药材保持干燥。咱们河北都府有雨有雪，湿气重了药材易受潮。原先都是用蜡封，可蜡封成本高，许多药铺舍不得，就拿着受潮发霉的药材照样买。七娘觉得那样丧良心，就发明了这个法子，便宜效果也好。”曲莲道。

　　“表姐果真是天才。”

　　陈若怜与封泥的师父交流了几句，自己撸起袖子试了两三个。头一个那泥糊的手法不准不实，第二个就好了许多就是不够好看，第三个就完全上手了。

　　“东家真厉害！”曲莲惊叹道，“我原先学的时候，练了二十个才能糊成这样呢。”

　　封泥师父指着她笑，摊开手跟她讲解，“哈哈哈，你来的时候才多大呀，小娃娃手小，是不好糊的。东家小娘子看着瘦弱，实则手掌宽长，符合瓦口的形状，熟手了能做的更漂亮！”

　　“懂了，还是我练得不够好看。”曲莲道，“那师父再教我两天，我包管练成这样！”

　　封泥的师父哎呦一声，摆手求饶。“好徒儿真心疼师父，就别抢我的饭碗了。净泥也得花钱买呢！”
　　引得众人捧腹大笑。

　　他们洗了手，拾阶而上，二楼是待客之地，置有茶台茶具。柜子上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水墨画，多是风景植物。

　　陈若怜打开窗户探望去，风雪将她的发丝吹起。若是天气好的话，站在这二楼是番好景色，暖阳晒进来，说不定还能闻见街边桃树的花香。

　　这间铺子，是属于她的了。

　　·

　　“娘子，瞧瞧院子的桃花？多美呢！”

　　“娘子，您笑一笑罢！这……”画师有些尴尬，他劝了这娘子半天了，她仍旧是面无表情。他与一旁的陈仲龄对视了一眼，显然双方都没有办法。

　　“落儿。”陈仲龄不赞同道。

　　陈落儿端坐在椅子上，如同木偶一般。脑子里全是方才自己的无能，阿母的哭喊，父亲的无视。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父亲。

　　她突然想起了三妹，小时候大哥经常被父亲带着出门玩，她与三妹总是在家，盯着院子里的桃树发呆。

　　她心里总是拿自己跟三妹比，最起码她有一个受宠的哥哥，起码父亲回家会给自己带礼物，起码有爱她，得体温柔的阿母。

　　而三妹只有一个不受待见的娘，冬日里破旧衣衫，没有用过好闻发油的长发。

　　两人坐在一起，她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她曾以为，她与三妹是云泥之别。

　　如今看来，她不就是她吗？

　　陈落儿突然讽刺一笑，对面的两个男人大喜，迅速打了稿。接下来她笑不笑都没关系了，只要笑了一瞬，她的意愿就不重要了。

　　陈落儿抬眸道，“我愿意嫁。但父亲先把阿母放出来好吗？”

　　陈仲龄脸色变了，他不想再见到那个毒妇。

　　“女儿的成婚礼，母亲怎能缺席呢。我希望她能看着我……风风光光出嫁。”

　　“求您了，父亲。”
　　陈落儿将委屈打碎吞下，她想着，这些都是缓兵之计。她要活下来，光有阿母帮忙还不够……姜家……还有姜家！

　　姜家有钱，听说还攀附过王室！

　　陈落儿心中暗道：陈若怜，你我姊妹一体，若我不得好死，你也别想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