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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紫色的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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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开始动工做那条酒红短裙的第三天,时装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阿德里安恰好不在。他去几个街区外的布料市场取一匹定好的真丝内衬,弗里斯则被薇拉抓了壮丁,在后院里用裁缝剪和纸样笨拙地帮忙裁衬布。
下午两点,门上的黄铜铃铛响了一声。
来人是个极其讲究的老妇人。她穿着一套深紫灰色的羊绒套装,剪裁极其贴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作为一名经历过无数岁月的吸血鬼,她的脸上并没有人类老去时那种干瘪的枯槁,而是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极具攻击性的美。她的皮肤苍白如薄瓷,脸颊微陷,骨相极其优越,高挺的鼻梁和极薄的红唇,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刻薄地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她的一头银灰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连一根碎发都找不到。浅灰色的双眼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一进门就将这间逼仄的小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戴着一双与套装同色的深色丝绒手套,手里拄着一把伞骨泛着乌木光泽的长柄伞——虽然外面根本没下雨。
弗里斯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剪刀,站直了身子。
“罗尚博伯爵夫人。”薇拉摘下眼镜,语气平淡,并没有起身迎接。
“德·拉·克鲁瓦女士。”伯爵夫人微微颔首。她扫了一眼这间堆满布料、不见天日的逼仄小店,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傲慢,“听说,你这里只接熟客。”
“只接懂规矩的客。”薇拉纠正道,“夫人有什么需要?”
伯爵夫人收起伞,靠在工作台边缘,领口那枚古银胸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那是一只狐狸。造型极其眼熟,与阿德里安家徽上的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这只狐狸没有衔着王冠,而是静静地伏在一枚盾牌上。薇拉的目光在那枚胸针上停留了一瞬。
“我要定做一条裙子。”伯爵夫人开口,“紫色的。必须是深重的、老派的紫色。下个月德·福克斯家族有一场晚宴,我要穿着它出席。”
一直在旁边假装整理布料的弗里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薇拉一眼。
“紫色的布料我有很多。”薇拉平静地说,转身走到工作台最底下的避光抽屉前,捧出一个用黑色防潮布包裹的扁平木匣,“您要是想要真正的‘老派’,我这儿刚好有一批绝版的骨螺紫料子。”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卷用薄纸隔开的丝绒。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颜色也深邃得近乎黑色。但当薇拉轻轻抖动料子时,布料表面竟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带有金属质感的紫铜色光泽。
“这是……”伯爵夫人微微倾身,视线被那抹光泽攫住了。
“真正的泰尔紫,也就是骨螺紫。”薇拉用指尖抚过料子,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段枯燥的历史,“两千多年前腓尼基人的手艺。要染成这么一小块料子,得敲碎上万只骨螺的鳃下腺,经过漫长的发酵和日晒。古罗马时期,这一小块料子抵得上三磅黄金。只有皇帝和执政官才配穿。”
她将料子翻过一面,隐约能闻到一点极淡的、属于海洋的咸腥气,“这批料子是上个世纪从一位意大利老贵族手里收来的。因为骨螺紫见光易朽,我一直用避光的樟木匣子封着,连拍卖行都没登记过。它的颜色会随着光线变化,在烛光下是最接近鲜血的紫红色。”
伯爵夫人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摇了摇头:“不。不要骨螺紫。”
薇拉挑了下眉,将料子放回木匣。
“骨螺紫太沉重了,那是古罗马皇帝的颜色,带着一种腐朽的威严。”伯爵夫人直视着薇拉,“我要那种……在烛光下像血,在月光下像暗夜的颜色。只有这种颜色,才配得上德·福克斯家族下个月的晚宴。”
薇拉把木匣盖好,推回抽屉深处,重新看向这位挑剔的客人。她那张素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脸上,此刻浮出了一丝礼貌而冰冷的笑意。
“夫人,如果是去参加德·福克斯家的晚宴,我这里有一条现成的成衣。孔雀蓝丝绒,手工缝制的蕾丝。价格公道。但我建议您不要买。”
伯爵夫人挑了挑眉。
“因为孔雀蓝太亮了。”薇拉直视着她,“在晚宴上,容易被当成靶子。”
伯爵夫人的脸色微沉。她冷笑了一声,把手中的那把黑伞放在了工作台上。“德·拉·克鲁瓦女士,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是阿德里安母亲的故交。今天来,不全是为了裙子。”
弗里斯从后院悄悄挪到了门口,随时准备把薇拉拉开或者把人轰出去。
伯爵夫人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薇拉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上。那枚玫瑰式切割钻石、镶嵌着一圈红宝石的老戒指,在幽暗的时装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戴着德·福克斯家老夫人的戒指,”伯爵夫人语气微妙,“但你连他们的家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薇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伯爵夫人胸前的狐狸徽章。
“一只狐狸。”薇拉淡淡道,“脖子上也许还挂着点什么。”
“你猜错了。”伯爵夫人把胸针摘下来,放在工作台上,推到她面前。
薇拉低头去看。那枚胸针的做工极其精美,狐狸的每一根毛发都雕刻得细致入微。狐狸呈伏击姿态,前爪死死按着一朵盛开的野蔷薇,而它的尾巴则高高扬起,环绕着一柄倒插的剑。
“狐狸代表德·福克斯家族。蔷薇代表忠诚和守护。剑代表决裂。”伯爵夫人用修长苍白的手指点了点那枚徽章,“德·福克斯家的祖训是:若你敢背弃忠诚,他们便会用剑斩断一切。家主的威严不容挑衅。”
“所以,您今天带着这枚徽章来,是替阿德里安的母亲向我传达什么‘决裂’吗?”薇拉问。
“不是传达。是提醒。”伯爵夫人重新别好胸针,“阿德里安放弃了一切,这在家族内部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下个月的晚宴,家主把所有人叫回去,表面上是讨论族务,实际上是要重新洗牌。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薇拉靠在工作台上,视线扫过伯爵夫人的紫色套裙,突然笑了一下。
“您定做这条裙子,准备穿着去参加那场晚宴,对吧?”
伯爵夫人一愣,随即抿紧了嘴唇。
“我说了,孔雀蓝太亮了。”薇拉重新拿起剪刀,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轻描淡写,“您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个会被这种警告吓退的六百岁小女孩。如果我不怕,您就想让我帮您做一条能在晚宴上‘活下来’的裙子。”
伯爵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张刻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诚的惊叹。
“怪不得阿德里安连家产都不要了。”伯爵夫人摘下礼帽,“多少吸血鬼,一辈子活得就像那个被踩在狐狸爪子底下的蔷薇。只有他,敢做那把剑。”
“他要真想当那把剑,下个月就不会乖乖待在伦敦给我干活了。”薇拉拿起软尺,“他欠我一条裙子,他走不开。”
伯爵夫人笑出了声。
“紫色。深重的、老派的紫色。”她强调了一遍。
“我会给您做一条紫色的裙子。”薇拉飞快地在纸上记下,“但不是骨螺紫,也不是那种‘月光下像暗夜’的颜色。后者太招摇,前者太陈腐。您需要一条深紫藤色,用暗纹丝绒。在烛光下够稳重,在人群里够独特,且不会盖过女主人的风头。”
“价钱呢?”
薇拉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推过去。
伯爵夫人看了一眼,眉毛挑得比刚才还高。
“这么贵?这价格都够我在香榭丽舍订五件了。”
“您订的是我的手工和我的眼光。况且,那枚狐狸胸针上的剑刚刚还对着我,现在却要来买我的裙子。”薇拉把纸条折好,放在伯爵夫人面前,“我总得收点精神损失费,对吧?”
伯爵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成交。”
她收起纸条,重新戴上礼帽,拿起那把黑伞。“下个月我会穿着这条裙子,站在德·福克斯家族的晚宴上。”她转过身,看向薇拉,“夫人也会在场。她一定会问,裙子是谁做的。”
“那您就告诉她。”薇拉说,“是你自己选的。”
伯爵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小巷的夜色里。
几分钟后,阿德里安抱着那匹真丝内衬推开了后门。他看见薇拉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那块深紫藤色的暗纹丝绒料子发呆。
“刚才有人来过了?”阿德里安问,“门口那辆马车是谁的?”
“你母亲的故交。”薇拉头也没抬,“来定做一条紫色裙子。为了去参加下个月的德·福克斯家宴。”
阿德里安手里的布料差点掉在地上。他走过来,放在台面上,看着那张被推开的狐狸胸针留下的痕迹,表情复杂。
“罗尚博伯爵夫人。她是家族里最老派的人之一,但她其实……”阿德里安顿了顿,“她是来试探你的。”
“我知道。”薇拉拿起画粉,开始在料子上打线,“所以我说了,紫色要收双倍价钱。”
阿德里安看着她在暮色里平静专注的侧影,忽然俯下身,在她的后颈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谢谢。”
薇拉手里的画粉顿了一下。
“谢什么。她付了钱。”她头也没回,但微微偏了一下头,以免他再亲到不该亲的地方,“去把后院的弗里斯叫进来。他已经把衬布裁废三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