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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狸庄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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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坐在时装屋工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仰着脖子,下巴上涂满了肥皂泡。薇拉拿着一把老式剃须刀,站在他面前,刀刃贴着他的喉结上方,眼神专注得像在裁一块要价十万镑的丝绒。
“别动。”她说。
“我没动。”阿德里安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你刚才滚了一下喉结。”
“那是紧张。你拿刀的样子跟我欠你钱似的。”
“你是欠我钱。”薇拉手腕轻轻一转,刀刃贴着他下颌线刮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别说话了。”
阿德里安闭了嘴。他坐在那儿,看着薇拉低垂的眉眼,感受着刀刃刮过皮肤的微凉触感,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两周——那座他从小长大、却从来没觉得属于过自己的狐狸庄园。
半个月前。法国,卢瓦尔河谷。
深秋的雾气常年笼罩着这片河谷。德·福克斯家族的庄园盘踞在一座缓坡顶上,像一头蛰伏的灰色巨兽。汽车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枯死柏树的私人公路开上去,尽头是一扇高达三米的锻铁大门,门柱上嵌着黄铜铸造的狐狸家徽,历经几百年风雨,黄铜已经氧化成了暗沉的青铜绿。
庄园的主体建筑是典型的法式古典风格,灰白色的石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高耸的尖顶刺破低垂的阴云。这里太安静了。连只鸟叫都没有。方圆几公里内,除了这座庞大的庄园,看不见任何活人的炊烟。
阿德里安提着行李箱走上门廊时,管家已经站在门口了,姿态标准得像从十八世纪油画里抠下来的人物。
“少爷。夫人在小客厅等您。”
小客厅。阿德里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母亲从来不在大客厅见人。
推开门,壁炉里的火光将昏暗的房间映得忽明忽暗。他母亲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身板笔挺。
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女人。即便已经活了几百年,她的容貌依然美得令人屏息。她的皮肤是不见天日的冷白色,没有一丝瑕疵;一头纯银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丝绸盘在脑后,不见一根乱发。她的五官极其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而优雅,嘴唇很薄,即使不说话的时候也微微抿着,透着一种刻薄的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深邃、冰冷,像两块淬了毒的翡翠。阿德里安长得极像她,平时窝在画室里穿着工装时,那种俊美被颜料和随便的打扮掩盖了大半。但如果洗去油彩、换上西装,任何人看到阿德里安,都会毫不怀疑他骨子里流淌着何等优越的基因——因为眼前这位德·福克斯夫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极其傲慢的缪斯。
她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端着一杯营养剂,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回来了。”她说。
“母亲。”阿德里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坐下。”
“我站着就行。事情说完就走。”
他母亲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和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冷得多。“巴黎的裁缝说你上个月订了三套西装,尺寸比你现在的身量宽了两公分。你瘦了。伦敦那边没人管你吃饭?”
“我自己会做饭。”
“你画的那些画,卖出去几张?”
“这不是我回来的原因。”阿德里安从外套内侧摸出那张解约声明,走过去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我要解除和伊索尔德的婚约。”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母亲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他,表情像在看一个把厨房点着了的小孩。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很清楚。”
“伊索尔德是德·文森特家族的长女。这门婚事是你曾祖父那辈就谈下来的。你两百岁的时候自己点了头。”她放下杯子,修长苍白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现在为了一个伦敦巷子里开画廊的女人,要撕毁两个家族两百多年的协议。”
“不是为了她。”阿德里安说,“是为了我。我不爱伊索尔德。从来就没爱过。”
“爱?”他母亲唇角微微往上一扯,那张华贵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讥讽,“阿德里安,你活了四百年,画了四百年那个死去的女佣。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由着你画,由着你把整个画室贴满她的脸,由着你推掉所有正经事。我以为你过几年就腻了。结果你现在又换了一个。”
阿德里安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但他没接话。他知道一接话就输了。
“这门婚事,我不准退。”他母亲重新端起杯子,“你可以回伦敦,继续画你的画。但婚约存续期间,德·福克斯家族不会给你一分钱。信托基金停了,庄园的收益跟你没关系,你在伦敦那间画室的地契也在家族名下,下个月收回。”
阿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行。”
他母亲的杯子顿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行。”阿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解约声明翻到最后一页,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画室我搬走。信托基金停了就停了。我这四百年画画攒的钱够我活很久。母亲,我不是回来跟你商量的。我是回来通知你的。”
他母亲看着他那张签好字的纸,那张保养得毫无岁月痕迹的脸上,终于沉了下来。
“你为了一个开画廊的女人,放弃自己的家族?”
“不是为了她。”阿德里安把笔收进口袋,语气出奇地平静,“是因为我在这个庄园里活了四百年,从来没有一天觉得这儿是我的家。您让我跟谁结婚都行,但结了婚之后呢?我住在这儿,每天陪伊索尔德喝下午茶,在这座灰色的石头坟墓里走来走去,等死?母亲,您自己觉得这日子有意思吗?”
他母亲没有回答。
“我不想过您这样的日子。”阿德里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小客厅。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被安排住在庄园东翼的客房。他的旧画室在庄园西翼,他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画架上蒙了一层薄灰。他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从行李箱里翻出速写本和炭笔。
第二天早上,管家来敲门,说老夫人请他过去一趟。阿德里安把速写本合上,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庄园深处一间朝南的暖房。那里是整座死气沉沉的庄园里唯一有点绿意的地方,玻璃穹顶下种着几盆勉强活着的蕨类植物。
他祖母坐在暖房的藤椅里,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披肩,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块看着就不好吃的饼干。
“坐。”老太太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阿德里安坐下了。他跟他祖母的关系一直不算亲近,但也不差。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爱掺和家里的事,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暖房里晒太阳、看闲书。
“你妈昨晚气了一宿。”老太太端起茶杯吹了吹,“说你签了字,要退婚。”
“嗯。”
“那个伦敦姑娘,什么来头?”
阿德里安想了想。“开画廊的。还开了一间时装店。家里有上百条古董裙子,每天穿着一件黑毛衣在店里干活,骂人的时候特别难听。”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就这些?”
“她煮的营养剂比我妈厨房里做的那些冷盘强多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有点像一只老狐狸。
“你妈让我来劝你。”老太太把茶杯放下,“她说你从小到大就傻,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干。让我跟你说说当年我嫁进德·福克斯家的事。”
阿德里安抬头看她。
“我当年嫁进来,也不是因为爱你祖父。”老太太把披肩拢了拢,“两家人谈好了条件,我点了头,就这么过了七百多年。你祖父人不错,我们相敬如宾,生了孩子,养大了,送走了。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阿德里安没说话。
“但你祖父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画过我一幅画。”老太太看着暖房外灰蒙蒙的天,“他这个人,连我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我偶尔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也还行,不算差。但你让我再来一次,我可能会想试试别的活法。”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德里安:“我听说,你走之前,把我当年那枚结婚戒指从保险柜里顺走了?”
阿德里安干咳了一声:“我只是借用一下。”
“给那个伦敦姑娘了?”老太太没生气,反而挑了挑眉,“动作倒是快。那可是德·福克斯家传了七百年的东西。你就不怕人家把戒指卖了换古董裙子?”
“她不会的。”阿德里安的语气很笃定。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笃定的傻样,叹了口气。“你妈那边,我去说。她是我生的,我比你会治她。但阿德里安,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把日子过成我这样。”老太太看着他,“画你的画。种你的花。跟那个骂人难听的姑娘好好过。别回这个庄园来了。还有,那枚戒指送出去就别往回要了,德·福克斯家丢不起这个人。”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
老太太端起茶杯,又补了一句:“对了,走之前把西翼画室里那些旧画都处理掉。一屋子全是那个死了几百年的姑娘的脸,换谁看了心里都不舒服。你以后要画谁,就只画谁。”
那天下午,阿德里安去了西翼画室,把画了四百年的艾米莉旧作一幅一幅摘下来,搬到庄园后院的空地上,划了根火柴。
管家站在回廊下看着,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瓶营养剂。他大概觉得少爷烧完画会渴。
画烧了整整一下午。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阿德里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模糊的、穿着棉布裙子的旧日幻影在火里变黑、卷曲、化成灰。他以为他会难过,但实际上,他只是觉得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走了。
他掏出速写本,坐在烧画的那堆火旁边,开始画薇拉。画她咬着大头针的样子,画她摘眼镜揉眉心的样子,画她骂人时候微微抬起的下巴。
画完一页,他翻了翻前面,才发现这半个月的速写本上全是薇拉,一页艾米莉都没有。
三天后,他母亲在祖母的暖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管家已经帮阿德里安收拾好了行李箱。
“签字吧。”他母亲把解约声明拍在他面前,上面已经加盖了德·福克斯家族的印章,“你祖母说,要是我不同意,她就把庄园捐给吸血鬼历史保护协会。”
阿德里安签了字。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站在暖房的落地窗后面,朝他挥了挥手。他母亲没露面。浓雾再次笼罩了卢瓦尔河谷,那座灰色的庞大庄园重新隐没在阴云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最终在他身后彻底消失。
他母亲只是让管家递了一句话过来:“别以为你赢了。伦敦那个画廊女人的家底我查过了,她比你有钱。你以后是吃软饭的,自己心里有数。”
阿德里安觉得这句话还挺有道理的。
“别动。”薇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剃须刀又贴上了他的下颌线,“还差一点。”
“你刚才想什么呢?一直没说话。”阿德里安问。
“在想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薇拉刮完最后一刀,拿过一块热毛巾按在他脸上。
阿德里安的声音被毛巾捂着,闷闷的:“比我妈好相处。你见了肯定能聊到一块去。而且她对你印象很好。”
“她连见都没见过我。”
“她听说我把她的结婚戒指顺走送给你了,只说了一句‘动作倒是挺快’。”
薇拉把毛巾从他脸上拿开,退后两步,打量着他的下巴。刮干净了。没有了胡茬的遮挡,他那张脸重新显露出原本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笔挺,下颌线凌厉。薇拉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长得这么好看,大概是因为他母亲本就拥有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裙子。”薇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工作台,语气恢复了冷淡,“你欠我的裙子。明天动工。今天你得先去街角咖啡店吃口热乎的,再去弗里斯的酒吧喝一杯,你现在这副难民样子让我没法静下心画图纸。”
“行。”阿德里安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薇拉。”
“又怎么了?”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她左手食指上的古银戒指,笑得眼睛都弯了:“戒指戴着很好看。”
薇拉抓起一块布料作势要砸,阿德里安立刻拉开门,笑着溜进了巷子。弗里斯正站在酒吧门口,远远地朝他举了举杯。
“回来了?”弗里斯喊。
“回来了。”
“婚退了?”
“退了。”
“有钱吗?”
“没了。”
弗里斯哈哈大笑:“没关系,你未婚妻有钱。快来,第一杯我请,庆祝德·福克斯家最尊贵的少爷正式入赘!”
阿德里安笑骂了一句,朝着弗里斯走去。身后,薇拉站在时装屋的窗前,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个穿着大一号旧外套的背影。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唇角终于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