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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跳蚤市场与深夜的缝纫机 距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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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德·福克斯家族的晚宴还有不到三周。罗尚博伯爵夫人的紫色暗纹丝绒裙成了薇拉手里的头等大事。
做这种级别的古董复刻裙,最难的不仅是版型和剪裁,还有配件的搭配。薇拉拒绝了所有现代工业生产的扣子和拉链,坚持要用十九世纪中期的旧物。于是,周六的清晨(对于两个不见阳光的吸血鬼来说,这是他们即将入睡的时间),阿德里安被薇拉从沙发床上拎了起来。
“拿上你的外套。”薇拉戴着宽檐黑帽和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门口,“去集市。”
阿德里安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他没有抱怨,只是乖乖地拎起两个最大的帆布购物袋,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伦敦东区的跳蚤市场在周六总是人满为患。旧怀表、生锈的银器、褪色的明信片和各种真假难辨的古董堆在廉价的防水布上。这里人声鼎沸,充斥着人类的气味和现代社会嘈杂的噪音。薇拉极其讨厌这里,但她又离不开这里。她像一条游弋在浅水区的冷血鱼类,精准地避开拥挤的人潮,在各个摊位前驻足。阿德里安像个尽职尽责的拎包小弟,紧紧跟在她半步之后。
“这个,多少钱?”薇拉停在一个摊位前,指着一小盒旧扣子。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忙着吃热狗,随意扫了一眼:“五十镑,女士。纯手工雕刻的珍珠母贝。”
薇拉没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捻起其中一颗扣子,对着光线看了一眼。
“三十镑。”她冷冷地说,“这上面的金漆已经掉了一半,而且有一半的尺寸偏小,只能用在裙摆内侧。你把它当传家宝卖,真是好眼光。”
摊主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嘟囔着把扣子打包了。阿德里安在一旁看得直笑。薇拉买东西时这种刻薄又精准的劲头,比那些坐在高档会所里谈生意的人类还要像个资本家。
他们继续往前走。阿德里安在一个卖旧画框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黄铜画架和几张泛黄的旧信纸。
“你要买这个?”薇拉隔着墨镜看着他。
“这画架打磨一下还能用。而且旧画框里压着一张很不错的素描底稿,摊主没认出来。”阿德里安掏出现金递给摊主,“这叫艺术家的直觉。”
“你穷得连颜料都买不起,还有闲心捡漏?”薇拉嘴上刻薄,但视线却在阿德里安手里那张底稿上停留了一瞬,确实是个好东西。
逛到中午,薇拉终于买齐了所有的旧蕾丝、珍珠母贝扣、骨制撑骨和几条颜色极配的旧丝带。阿德里安两只手挂满了大包小包,整个人像是从旧货堆里刚捞出来的。
当天晚上,时装屋进入了决战阶段。
那条深紫藤色丝绒裙已经完成了大半,挂在假人模特上,剪裁极其利落。薇拉戴上了银框眼镜,把针线盒扔到阿德里安面前:“你缝左半边,我缝右半边。把这些珍珠母贝扣全部钉上去。”
“我拿画笔的手,你让我拿针?”阿德里安抗议归抗议,但还是乖乖地穿上了线。
深夜的时装屋安静极了,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针尖穿透丝绒布料的“嚓嚓”声。阿德里安缝得极慢,眉头紧皱。薇拉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手指翻飞。
“你钉歪了。”薇拉突然出声。
“我没歪。”
薇拉探过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看了一眼:“偏了三毫米。拆了重来。”
“三毫米也叫偏?”
“在三毫米的误差下,整条裙子的重力分布都会失衡。拆。”
折腾到凌晨三点,两人终于把所有母贝扣全钉了上去,又用熨斗把最后一点微小的褶皱熨平。薇拉按着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成了。”
阿德里安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薇拉拿着裙子走到假人模特前,亲手给它套上。深紫藤色的丝绒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一层柔光,那一百多颗珍珠母贝扣随着裙摆轻微晃动,闪烁着近乎呼吸般的光泽。
阿德里安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条裙子,眼底闪过一丝惊叹。他看了几秒,视线却慢慢从裙子移到了站在裙子旁边的薇拉身上。她因为熬了整夜,头发微微散乱,看着那条裙子的眼神里有一种平日里绝不会露出的温柔。
“薇拉。”阿德里安轻声叫她。
“什么?”她转过头。
阿德里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把可能随时会掉下来的剪刀拿开,放在工作台上。
“你比那条裙子好看。”他微微俯身,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薇拉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推开他,但阿德里安没退开。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你认真做衣服的样子,比那一整个衣柜的高定都要迷人。”
薇拉闭上眼睛,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这是一个疲倦到了极点、却极其真实的吻,两个熬了一个通宵的人,在清晨的微光里互相取暖。
然而,这种温情没能持续太久。
第二天下午,罗尚博伯爵夫人亲自来店里试穿。薇拉端着两杯热营养剂,正准备欣赏客户满意的表情,伯爵夫人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视线落在了裙摆的母贝扣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扣子不行。”伯爵夫人语气平淡地宣判。
薇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珍珠母贝太素了,光泽不够。”伯爵夫人用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裙摆,“下个月去狐狸庄园,晚上全是烛光。母贝在烛火下会显得廉价,像个乡下女仆的打扮。全部拆了,换成淡水珍珠,配深紫色丝线刺绣。裙摆的藤蔓花纹,也全用绣的。”
“全部拆了重做?”薇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夫人,您当时只要‘深重的老派紫色’,这料子和扣子全是我从集市上一颗颗挑回来的。现在离晚宴只剩下不到两周。”
“加钱。”伯爵夫人十分熟练地抛出筹码,“双倍。”
“三倍。”薇拉面无表情,“而且您得再等我熬一个通宵。”
伯爵夫人看着镜子里那条裙子,又看了一眼薇拉:“成交。我明天早上派人来取。”
等伯爵夫人走后,阿德里安从后院探出头来:“我刚听到‘三倍’和‘通宵’。”
“去给弗里斯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忙拆扣子。”薇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今晚别想睡了,画家。”
那天深夜,时装屋的灯再次亮起。
弗里斯被拉来当苦力,坐在角落里拿着拆线刀小心翼翼地对付那批母贝扣,一边拆一边小声嘀咕:“你这哪是开时装屋,你这是开血汗工厂。我这双手可是调酒的手,现在全是丝绒毛。”
“你再多说一句,明天的营养剂就没你的份。”薇拉头也不抬,她把阿德里安买回来的那颗旧底稿铺在桌上,正拿着画粉在上面打样。
阿德里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细针,面前是一小盒淡水珍珠和几卷暗紫色的真丝绣线。他试图在白纸上练习刺绣的针法,结果把线绕成了一团死结。
“福克斯。”薇拉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停下手里的画粉,凑过去,从他背后伸出手,一把握住他拿针的手,“针脚要密,不能留空隙。起针在这里,落针在侧面。”
她靠得极近,说话时微凉的呼吸扫在阿德里安的耳畔。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慢慢刺出第一针。阿德里安没看刺绣,侧过头看着她。薇拉没察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针尖,带着他的手一点点向前推。
弗里斯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这两人:“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闭嘴。拆你的扣子。”薇拉头也没回。
阿德里安笑了,低下头,在薇拉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薇拉手里的针一抖。
“别捣乱。”她咬牙。
“没捣乱。”阿德里安乖乖拿起针,“继续。手把手指教。”
当窗帘缝隙里透出第一缕晨光时,最后一片深紫藤色的花瓣刺绣终于钉死在裙摆上。原本的母贝扣被换成了错落有致的淡水珍珠,每一颗珍珠旁边,都有用暗紫色丝线绣出的细小藤蔓,那幅旧底稿被完美地复刻在了裙摆的边缘。
弗里斯已经趴在角落的布料堆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空了的拆线刀。
阿德里安靠在椅子上,看着薇拉把最后的线头剪断。他眼下的乌青比平时重得多,工作服的袖口沾满了紫色丝线。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再熬夜做衣服,我以后都不想吃任何紫色的东西了。”
薇拉把裙子挂在模特上,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累得半死的阿德里安。她抬起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和发胶黏在一起的卷发。
阿德里安顺势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不过,你昨晚教我的刺绣,”他闭着眼睛嘟囔,“回去我得找块布练练。下次缝扣子,保证不歪。”
薇拉看着眼前这个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画家,破天荒地用指尖揉了揉他的头发。
“睡吧。”她低声说,“明天还得起来送衣服。”
阿德里安哼了一声,靠着椅子,就这么睡着了。薇拉没有走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沉睡的侧脸,觉得这间常年死寂的时装屋,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