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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画廊与无人时装屋 雨停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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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薇拉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接骨木花营养剂。窗外巷子里空荡荡的,连那只橘猫都不在墙头上。
那天晚上阿德里安走后,薇拉以为他第二天会再出现。他之前就是这样的,被拒绝了就送画,被挂了电话就淋雨,固执得像一块甩不掉的橡皮糖。但她等了两天,巷子里安静得让她心烦。
周四下午两点,她坐在时装屋里,墙上挂钟的指针从两点走到三点。门铃没有响。她告诉自己,不来更好,省得她还要应付一个哭哭啼啼的画家。
她起身下了楼。
她的宅邸藏在伦敦一条几乎不配拥有名字的窄巷尽头。巷口没有路牌,地图软件上显示为“无名路段”,连街景车都只拍到一堵砖墙。巷子深处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嵌着历经沧桑的黄铜门环,被擦得亮得能当镜子用。铁门后面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小楼,一层是她的画廊,二层是她的时装屋,三层是她住的地方。
这条巷子太窄,消防车进不来,外卖员找不到门,连邮差都在几年前放弃了投递。薇拉对此非常满意。
画廊里一片漆黑。墙上挂着十二幅画,全是几个世纪前的风景和静物,每一幅都是从顶级拍卖行拍回来的,佣金够普通伦敦人买一套公寓。薇拉对画本身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它们挂在自己墙上的样子,画框都是镀金的,跟她的裙子很配。但画廊基本没人来。过去几个月里唯一的访客是一个迷路的快递员,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对着手机导航转了三圈,最后把包裹塞进隔壁咖啡店的后门就走了。薇拉甚至没来得及从楼上下来。
她穿过画廊,推开后门。
楼后有一个极小的庭院,被高墙围得严严实实,阳光常年照不进来,砖缝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墙根底下放着一只藤编猫窝,里面垫着一条旧的羊绒围巾。旁边摆着两个小碗,一个装清水,一个装猫粮。薇拉弯下腰,把碗里的旧水倒掉,换上新水,又从密封罐里舀了两勺猫粮添进去。
那只橘色的流浪猫不知从哪面墙头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薇拉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挠。猫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行了。”她收回手,站起身,“吃你的。”
她不能把猫养在店里。时装屋里有太多可能伤到猫的东西——裁缝剪、大头针、成卷的蕾丝线、堆在地上的古董衣料。猫爪子一勾,几十万英镑的丝绒就能被扯出一道口子。她也试过把猫抱到楼上,结果那畜生在恒温衣柜前面伸了个懒腰,爪子搭上了最近的一条丝绒裙摆。薇拉当场把它拎了起来,放回庭院,关上门。从那以后,猫就只住庭院了。
弗里斯有一次来串门,看到庭院里的猫窝,评价道:“你连猫都不肯养进屋。你这辈子就打算跟一屋子死物过日子?”
“裙子不会掉毛。”薇拉说。
弗里斯翻了个白眼。
喂完猫,薇拉上楼,走进二层那间时装屋。这里和画廊只隔一道旋转楼梯,是她花了几百年攒出来的另一个私人博物馆。三面墙的恒温衣柜里挂着上百条裙子,旁边是配套的鞋子、帽子和手套,每一件都标签齐全。试衣镜旁边的架子上叠着数十卷古董蕾丝,每一卷都有上百年的历史。角落里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银色的把手擦得锃亮。
她站在时装屋正中间,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看着满墙的裙子。她抽出一条爱德华时代的淡粉色丝绸舞裙,举到身前比了比,又放了回去。又换了一条战前时期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一个准备去参加百年前乡村舞会的幽灵。她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
无聊。
接下来几天,薇拉没出门。她靠在客厅沙发上看复古时装杂志,每翻两页就停下来发呆。冰箱里有营养剂,海藻味的、红菜根味的、接骨木花味的,她打开一瓶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一般,放回冰箱。第二天又拿出来喝了两口,又放回去。
周五,画廊来人了。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先生推开门,在画廊里转了二十分钟,站在一幅古典海景画前面看了很久。薇拉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看着他。
“这幅画怎么卖?”老先生问。
“不卖。”
“那您这画廊开门做什么?”
薇拉想了想。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她不想回答。老先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补充的意思,把名片放在柜台上走了。薇拉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周六,她终于出门了,去了古城集市。从她的巷子往东走三个街区,有一片快要拆迁的老房子,每个周末都会有人在那里摆跳蚤市场。薇拉是那里的常客。她戴一顶宽檐黑帽、一副墨镜,在摊位之间走动。摊贩们大多认识她,一个从不砍价、从不笑、专挑旧蕾丝和古董扣子的女人。
今天她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件维多利亚晚期的丝绸小坎肩,袖口绣着银线雏菊,料子保存得不错,只是领口有点脱线。她拿起来看了看,问价,付了钱。然后走到下一个摊位,看到一枚装饰艺术风格的珐琅胸针,蝴蝶造型,蓝绿色翅膀,边缘磕了一小块,摊主开价很低。她买下揣进口袋。
逛完一圈,她总共买了一件坎肩、一枚胸针和一卷泛黄的老式白色蕾丝。她坐在集市边上的长椅上,把蕾丝展开看了看,又叠回去。然后她发现对面卖热狗的摊位上,有一对年轻情侣在分吃一个热狗。男孩把最后一口递给女孩,女孩咬了一半,又递回去,男孩把剩下的一半吃了。
薇拉看了三秒钟,移开视线。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阿德里安的聊天记录,里面只有一条信息,是他几周前发的:“周四下午两点,别忘了。”
她没回。他也没再发。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起来走回家。路过庭院时,那只橘猫正蜷在羊绒围巾上睡觉。薇拉在门口停了几秒,弯腰把水碗里落进去的一片枯叶捞出来,然后关上门上了楼。
当天傍晚,菲利普·德·博蒙特找到了她的画廊。
菲利普先是打了画廊座机,薇拉接了,听了一句“我是阿德里安的朋友”就挂了。菲利普又打,她又挂。第三次他换了个号码,薇拉接了,听见还是他,直接拔了电话线。
半小时后,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菲利普站在铁门外,按了三次门铃,又拍了两下门环。薇拉从二楼窗户往下看,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雨里,头发湿了一半,正举着手机打电话。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
她接了。
“薇拉女士?我是菲利普·德·博蒙特,阿德里安的朋友。我不会占您太久时间——”
“您已经占了。”
“——就一分钟。”菲利普在雨里抬头,朝她窗户的方向挥手,挥错了楼层。他在对二楼右边那扇窗挥手,那是隔壁的。薇拉在右边隔壁的左边。
“说。”
“阿德里安那天晚上从您那儿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个星期没出来。他把以前的画全烧了,烧了两天,烟从窗户里往外冒,邻居差点报警。现在他每天对着空白画布坐着,什么都不画。前天我给他送吃的,发现他趴在画室地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速写,画的是您。”
薇拉靠在窗框上,没说话。
“他让我给您好几次送花送画,被我拦下来了。”菲利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跟他说,送东西没用,人家不收。但他现在已经快把自己饿死了,冰箱里全是营养剂,一瓶没动。我寻思着,您要是方便的话——”
“不方便。”薇拉说。
“那我让他在您门口淋雨。淋到您开门为止。我不管了。”
菲利普挂了电话,在雨里站了几秒,真的转身走到巷口,把车开走了。
薇拉关上窗户。她走到衣帽间,挑了一条老派的黑色丝绒长裙换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挂回去,重新穿上了黑色高领毛衣。
十分钟后,她拿着雨伞出了门。
阿德里安果然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旁边放着一个画架和一块空白画布。画架用防雨布盖着,画布也包在塑料袋里。他本人没有防雨设备。
薇拉站在门廊下,撑着伞,低头看他。
“福克斯先生。”
阿德里安抬起头。他瘦了一些,眼圈发青,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我把画烧了。”他说。
“菲利普说了。”
“所有的。”
“听见了。”
“我画不出别人了。”阿德里安看着她,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薇拉,我试过了。我在空画布前面坐了一个星期,满脑子都是你骂我的样子,但一落笔就是你的脸,我画不了别人。”
薇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她说。
阿德里安没动。
“我说起来。我门口的地毯是上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古董波斯地毯,你身上在滴水,再坐下去就毁了。”
阿德里安立刻站了起来,抱着画架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雨里。
薇拉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这个动作很小,但阿德里安看见了。
“下周四,”薇拉说,“还是两点。迟到超过五分钟,连人带画架一起扔出去。”
阿德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薇拉已经转身推开了铁门。
“进来。换衣服。”她头也没回,“画架放门口,淋坏了我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