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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忙碌的裁缝与酒吧老板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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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德里安被允许进入薇拉的宅邸。这大概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真正深入这座属于她的领地。
大门在身后合上,将伦敦的夜风和现代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阿德里安站在玄关,立刻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停滞的时空错位感。
这栋乔治亚风格的排屋内部,被她打理得像一座冷清、昂贵且无人参观的私人博物馆。墙面是深沉的孔雀蓝与勃艮第红相间,贴着带有暗纹的手工壁纸。脚下是拼花严丝合缝的胡桃木地板,打了一层厚厚的蜂蜡,光可鉴人。客厅里摆着几件线条克制的维多利亚时期古董家具,暗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甚至找不到一丝被压过的褶皱。
没有现代家电的噪音,没有杂乱的生活用品,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雪松木、樟脑和一种属于旧世纪的干涩香气。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双层遮光帘和防紫外线玻璃严密地封锁着。光源全靠墙壁上的黄铜烛台造型壁灯,散发出极其克制、温暖的暗光。
“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在架子上。”薇拉指了指方向,自己则转身往厨房走去,“别乱碰走廊两边的东西,那个明朝的花瓶比你这条命值钱。”
阿德里安洗了澡,换上了一套薇拉随手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男士衬衫和长裤——大概是某位早已作古的御用裁缝量体做的,竟然意外地合身。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不可避免地路过了薇拉的衣帽间。那扇平时紧闭的门因为薇拉去厨房拿营养剂而虚掩着。阿德里安只看了一眼,就定在了原地。
上百条裙子。
从地面到天花板,恒温防尘袋在柔和的射灯下排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几十条在这里,剩下的几十条在别处,它们像是某种沉默的军队,每一件都用极其繁复的蕾丝、手工刺绣和丝绒宣告着主人极度富有且极度无聊的藏品量。旁边还有十几个抽屉,拉开大概全是从上个世纪甚至更早时期攒到现在的古董珠宝。
阿德里安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对活着的人和事提不起任何兴趣。住在这样一座连灰尘都无处遁形的静谧堡垒里,拥有这样一个衣帽间,确实不需要跟外界交流。
“看够了吗?”薇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冷漠。
“我收回以前的话。”阿德里安转过头,“你确实不需要出门。”
从那之后的几个周四,阿德里安按时带着画架出现。但今天,薇拉不在她那座偏僻画廊的二楼。她给阿德里安留了一张字条,压在她的铁门上:“去时装屋。别迟到。”
阿德里安的画架,于是搬到了距离画廊三个街区外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条小巷比薇拉画廊所在的巷子更不起眼。路面铺着坑洼的旧青石板,砖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两侧是常年拉着窗帘的旧砖墙。巷子里平时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偶尔路过的野猫,和不知从哪家阁楼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古典乐声。
街角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招牌是一块褪色的木牌,画着半个法式压滤壶。店面窄得只能摆下三张桌子,老板是个脾气比薇拉还闷的老头,从不主动招呼客人。在工作日的闲暇时光,薇拉偶尔会去那里串门。她不喝咖啡,只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点一杯热柠檬水,翻看时装杂志。老板从不多问,她也从不留小费,两人维持着一种长达几十年的默契。
顺着巷子走到尽头,就是薇拉的“V.D.L. 服饰定制”时装屋。百叶窗拉得死紧,透不出一丝光。阿德里安推开门时,门上的黄铜铃铛发出一声闷响,店里弥漫着属于旧世纪的灰尘味和高级丝绒特有的干涩气息。
这里不挂成衣,只有堆成小山的古董衣料。而薇拉的客户群,比这间店的门面还要古怪。
这些常客非富即贵,却全都是些避世、孤僻的怪人。阿德里安在这里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见识了其中一位——一位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面纱的吸血鬼男爵。男爵的脾气极其暴躁,对人类的气味过敏,且极度恐惧紫外线。他要求定制三套去冰岛看极光的全遮蔽礼服,要求布料必须完全防穿透,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现代工业缝线感。
换作任何一家高定店,早就把这种吹毛求疵的客户轰出去了。但薇拉没有。
她只是戴着一副细银框眼镜,嘴里咬着两根大头针,手里拿着一把顺滑的裁缝剪,冷冷地听着男爵的抱怨,然后精准地回了一句:“如果您再乱动,这袖子就会缝歪,您在冰岛就会像一块烧焦的炭。”
男爵瞬间闭嘴,像个听话的假人模特一样站得笔直。
阿德里安在一旁看明白了。这些人之所以成为这里的常客,正是因为薇拉不废话、不问隐私、绝不向外界泄露他们的踪迹。她把衣服做得好到极点,且完美迎合了他们“挑剔、孤僻、有钱”的怪癖。她只做生意,不交朋友。
“下周四我不一定有空。”等男爵走后,薇拉头也没抬,把一根大头针精准地扎进布料里,语气平缓,“下个月有两场古着拍卖会,我还要赶完这件男爵的礼服。”
“那我把这周的量画完。”阿德里安在画布上快速勾勒,炭笔沙沙作响,“顺便一提,你现在这副边工作边念叨客户的模样,比坐在花园里生闷气的时候生动多了。”
“因为修理衣服比对付你简单。”薇拉从嘴里拔出大头针,冷淡地回敬。
这时,店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推开了。
“薇拉!我给你们带了特制的红菜根马天尼!”一个穿着孔雀蓝复古花衬衫、松垮西裤的高个子男人晃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颜色诡异的液体。
这是弗里斯。薇拉的青梅竹马。
弗里斯是个脾气极好、游手好闲的吸血鬼。他活了大概七百岁,因为懒得经营,在巷口开了一家名为“躺平”的酒吧,生意惨淡,客人全是些不想努力的老吸血鬼。但他本人非常快乐。
弗里斯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他有一头乱蓬蓬的浅金色短发,像是刚从风里钻出来;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总是弯着,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戏谑。他的肤色是吸血鬼特有的苍白,但不仅不显得病态,反而透着一种常年不晒太阳的、慵懒的贵气。孔雀蓝的花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身上带着淡淡的、混合了苦艾酒和合成营养剂的奇特香气。
弗里斯一进门,看见坐在旁边画画的男人,脚步一顿。
“哦?”弗里斯挑了挑眉,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目光在阿德里安和薇拉之间来回扫视,“来活儿了?还是新的拍卖行估价师?”
“阿德里安。”薇拉连头都没抬,把大头针准确地扎进领口处,“替我画遗像的。”
“阿德里安·福克斯。画家。”阿德里安放下炭笔,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他本能地察觉到,这个花衬衫男人和薇拉的关系非常熟稔。
“弗里斯。她邻居、酒友兼前同居人(不同卧室那种)。”弗里斯十分自来熟地握了握手,笑嘻嘻地说。他故意拉长了那个称呼,然后满意地看到阿德里安的眼神暗了一下。
“弗里斯,如果你再说出那个词,我就把你酒窖里那批窖藏了几个世纪的老苦艾酒全倒进泰晤士河。”薇拉冷冷地说。
“只是开个玩笑,别这么紧绷嘛,老伙计。”弗里斯耸耸肩,拿起一杯酒,靠在柜台上,看着阿德里安画画。
“你们认识很久了?”阿德里安一边画,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几百年了。”弗里斯晃着酒杯,“我们小时候,大概也就是刚变成吸血鬼那阵子,无聊得要命,成天到处闯祸。”
薇拉手里的剪刀“咔嚓”剪断了一截线头。“弗里斯。”
弗里斯完全无视了她的警告,笑眯眯地对着阿德里安爆料:“你知道街角那家咖啡店吧?几百年前那是个脾气极坏的男巫开的草药铺。有一次,薇拉看上了人家橱窗里摆着的一卷带金丝的料子,非拉着我去偷。”
阿德里安挑了挑眉,停下笔看向薇拉。薇拉面不改色,但握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结果呢?”阿德里安问。
“结果我们踩碎了男巫三罐子蟾蜍干,被变成两只夜莺,在笼子里关了整整一个冬天。”弗里斯笑得一口白牙,“她倒好,在笼子里还挑剔人家垫底的干草太扎人,把男巫气得差点把我们直接炖了。”
阿德里安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看向薇拉的眼神里充满了促狭:“你小时候这么有活力?还去偷东西?”
“那不叫偷。”薇拉推了推眼镜,极其冷淡地反驳,“那叫‘未经许可的抢救性收藏’。而且那卷料子最后确实被我买下来了,现在就锁在楼上的柜子里。”
“是是是,你总有你的道理。”弗里斯耸耸肩,转头看向阿德里安,“画家,努力点。她这几百年里,除了对上个世纪的高定裙子和那家破咖啡店,还没对什么活物这么上心过。”
阿德里安微笑着点头:“我会的。”
弗里斯端起剩下那杯酒往外走,经过薇拉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晚上来我店里吗?刚到了一批新的合成提取剂,据说口感很像上个世纪的红酒。”
“今晚不行。”薇拉拒绝道,“我要赶完这件礼服,下个月那男爵要是被太阳烧伤了,赔偿金够我买下半条苏富比夜场。”
“行吧,工作狂。”弗里斯晃悠着出了门。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工作台灯的光晕和画笔的沙沙声。
“他平时不是这么多话的。”薇拉过了很久才开口,似乎觉得有些丢脸。
“他挺有趣的。”阿德里安盯着画布,“而且他说得对。你现在这副样子,很迷人。尤其是想象你变成夜莺在笼子里挑剔干草的样子。”
薇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熟练地继续缝制,只是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专心画你的画。画不好,今晚连你一起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