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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园里的谎言与坦诚 “除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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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不到一分钟,薇拉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那个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还有什么事?”
“德·拉·克鲁瓦女士,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阿德里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裙子在我这儿,但我的画室、画架、颜料和所有工具都在伦敦郊区的房子里。我要是扛着这些东西去您那儿,路上得倒三趟地铁。那条裙子的防潮包装拆开之后就不能再折了,抱着它挤地铁,我怕出意外。”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地板上那个巨大的扁平纸箱,三百五十万英镑的东西,确实不该让这人抱着挤地铁。
“……你的地址。”她说。
阿德里安报了一串地址,末尾补了一句:“后院有独立的玻璃花房,阳光进不来,您不用担心紫外线。”
“下午两点。”薇拉挂了电话。
第一个周四的下午,薇拉是带着赴刑场的心情按响阿德里安门铃的。
阿德里安的宅邸藏在伦敦郊区一片常绿林深处,外墙爬满了几百岁的常春藤,石墙上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后院那座极具现代感的玻璃温室,透过篱笆能看见里面郁郁葱葱的绿意。他亲自来开门,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烟灰色真丝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连一颗褶皱都找不出来。
“你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阿德里安看着她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高领毛衣。
“我以为是来拿裙子的。”薇拉冷冷地说,顺手把墨镜摘下来,露出那张让阿德里安握着门把手愣了足足五秒钟的脸。
“裙子在里面,挂着呢。”阿德里安侧身让她进门,声音放得很轻,“但我建议你先喝杯东西。外面太阳还没落山,虽然你撑了伞,但紫外线对吸血鬼的皮肤总是不太友好。”
薇拉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话,听到这句,稍微咽回去了半句。
她跟着阿德里安穿过大厅。屋里的陈设比外观看起来要新一些,大概是他搬进来之后改过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笔触干净利落,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走廊尽头的玻璃花房连接着一个带顶棚的半室外画室。花房里种着各种罕见的植物,有些是薇拉在市面上从没见过的品种,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画室里有旧木头的味道、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淡香。
画架立在光线最好的地方,旁边的一张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骨瓷茶具。茶具的釉面莹润,是二十世纪初的东西。
“坐吧。”阿德里安拉开椅子,“我准备了现代的营养补充剂,海藻提取和复合氨基酸配方的,加了点接骨木花糖浆,能盖住那股工业合成的味道。”
他倒了两杯,深红色的液体在骨瓷杯里晃荡。薇拉狐疑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味道确实比市面上那些粗糙的合成冲剂好得多。
“你从哪买的?”薇拉挑剔地咂了咂嘴,“海藻味不够鲜活,应该是去年的提取液。”
“我自己调的。如果你喜欢,下周我换新开封的。”阿德里安走到画布前,拿起炭笔,“现在,请把毛衣脱了。”
薇拉握着杯子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极了一把刚出鞘的银餐刀:“福克斯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答应做模特,不包括提供额外服务。”
阿德里安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有一件备用衬衫,可以给你套在外面。你穿高领毛衣,我画不到你的脖颈阴影。肖像画如果失去了颈部的动态,就像没画眼睛一样无神。放心,我对一个……”
他原本想说“对一个长得像我初恋的人”,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对一个比我大两百岁的女士,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薇拉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去换了那件衬衫。真丝面料非常贴肤,虽然宽大,但领口微微敞开,确实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
画画的过程极其枯燥。薇拉本以为阿德里安那种“恋爱脑”会借机套近乎,但他一旦拿起画笔,整个人就像变了种。他专注得近乎冷酷,视线像一把尺子在她脸上、脖颈上、锁骨处来回度量。
“下巴往左偏一毫米。好,别动。”
“你皱眉的样子会让法令纹提前定型。”
“闭嘴。画你的画。”
第一周结束时,阿德里安画了半张脸。第二周,他让她换了三个角度的坐姿,最后选定了一个微微侧首的姿势,说这个角度能画出她下颌骨的线条。第三周,他开始上色。
薇拉坐在椅子上,看着光线在画室的地板上一点点挪动。阿德里安的花园里种着许多罕见的植物。有一株紫藤,据说活了三百多年,藤蔓攀满了整面后墙,他每年只修剪一次,说剪多了花就不开了。角落里还有一片玫瑰,品种很杂,有几株的标签已经褪色了,阿德里安说那是他从十九世纪的植物图鉴里翻出来、自己一点点培育回来的。薇拉认得其中一种灰粉色的,那颜色很特别,在市面上从没见过。
两人偶尔会聊起漫长寿命里的琐碎事:比如十八世纪的面料为什么比现在的容易染色,或者工业革命时期的染料是如何毁了一批好衣服。阿德里安讲起植物来话很多,哪种花喜阴、哪种草怕水,说得头头是道,带着一种薇拉在活人身上很少见到的、近乎孩子气的热情。
薇拉逐渐发现,阿德里安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油腻多情的吸血鬼。他绅士、有分寸,偶尔讲起某株植物时,眼睛里会闪烁出一种孩童般的清澈。
直到第四个周四的下午。
阿德里安去温室里取一株新培育的兰花,说要用来给画作的角落做点缀。薇拉在画室里坐得有些乏,起身活动筋骨。画室后面有一扇虚掩的门,她以为那是杂物间,随手推开了。
里面没有杂物。那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室,墙上、架子上、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布。
画布上全是同一个女人。
那是个极其鲜活的人类女孩。画里的她穿着十八世纪普通的粗布棉裙,裙摆上沾着洗不净的泥点;或是套着宽大的粗线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毫无顾忌地爬到树上摘野果。她没有戴任何名贵的首饰,头发总是用一根粗布条随手绑着,有几缕碎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侧。她常常在奔跑,在广阔的田野里,或者在下雨天泥泞的小路上,光着脚,提着裙摆,笑得毫无顾忌。
其中一幅画里,她坐在阳光下,正把一朵偷摘来的向日葵插进画家的笔筒里;另一幅画里,她似乎刚干了什么坏事,正回过头冲着画外的人做鬼脸。那是一个会从早到晚说个不停、会在泥坑里踩水、指甲缝里永远带着一点草汁和泥土气息的女孩。
但所有画上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又像是画家刻意隐去了五官。
唯一清晰的,是一双眼睛。一双和薇拉此刻镜子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薇拉站在那些画中间,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了。画室角落里散落着几十本速写本,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全是各种角度的素描,同一个女人,同样模糊的脸,同样清晰的眼睛。速写本的日期跨度很大,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墨迹还很新。最新的一页,画的是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捏着一张拍卖号牌。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摸过其中一张画布。画布上的笔触极其温柔,温柔到能看出画下每一笔时,作画者倾注的疯狂与眷恋。
“你在这啊。”
阿德里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轻松的语调。但当他看到薇拉站在那堆画中间时,手里的兰花盆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泥土溅了一地。
薇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福克斯先生,您画里的诚意我看得见,只是形体尚欠些火候。毕竟……您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别人。”
“薇拉,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薇拉转过身,越过他往外走,语气像在宣布一笔生意作废,“交易取消。裙子您留着,画也归您。至于接下来的每周四——我看就不必再见了。”
阿德里安立刻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是以前画的!我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这张脸才……”
“才什么?”薇拉停下脚步,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她的眼神比银器还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冰冷,“才用一条裙子把我雇来这里,让我坐在那张椅子上,供您近距离缅怀您那位在阳光下踩泥坑的旧情人?”
阿德里安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活了六百年,拥有过几百条高定裙子。”薇拉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优雅却字字诛心,“我从不给人当替身,更不稀罕用这张脸去换一条别人施舍的旧衣服。这件衬衫,就当是您浪费我时间的赔偿。”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解开真丝衬衫的扣子,脱下衣服,露出里面原本就穿着的黑色高领打底衫。她把衬衫揉成一团,不偏不倚地砸在阿德里安的胸口。
“您继续对着那些画伤春悲秋吧,福克斯先生。恕不奉陪。”
她拿起自己的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德里安本能地想拦,但刚伸出手,薇拉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防备和厌恶让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大门被拉开,又被“砰”地一声摔上。
阿德里安站在一地狼藉的泥土和那团揉皱的真丝衬衫中间,看着玻璃门外的薇拉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兰花,根部已经摔断了。
当天晚上,薇拉家的门铃响了。
她没理。门铃断断续续响了十分钟,停了。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看见门廊上放着一杯密封好的、新开封的海藻提取营养剂。还有一张字条:“你昨天说想要新开封的。我调了新的比例。”
薇拉没拿,直接跨过它去开车。
第二天晚上,门铃又响了。这次,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卷起来的画布。薇拉本想直接扔进壁炉,但不知怎么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画布上不是那个穿着碎花裙的模糊初恋,是薇拉。她躺在巴洛克沙发上,眉头微蹙,正不悦地盯着前方。笔触干净利落,把她那种冷漠又挑剔的神态抓得极准。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第一百七十三张。画的是你。”
第三天,门铃没有响。薇拉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本复古时装杂志,翻了两页就烦躁地合上了。她把这归结为营养剂没喝好。
第四天,外面下起了大雨。薇拉拉开窗帘,看见阿德里安站在她家门外的雨里。他没有撑伞,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塑。他手里没有拿画板,只捏着几张揉皱的纸。
薇拉咬着牙不理他。半夜两点,雨越下越大。薇拉虽然知道吸血鬼不至于感冒,但还是忍不住打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阿德里安立刻推门挤了进来,带着一身水汽。他直接把她按在门板上。
“我把画烧了。”他喘着气,声音嘶哑。
“什么?”
“画室里所有的画。所有的。”他眼眶微红,雨水顺着黑发往下滴,“艾米莉……那个女孩,她叫艾米莉。她就是个庄园里帮佣的女儿,根本不懂什么上流社会的规矩。她会在下雨天光着脚跑出去踩水,会把泥巴甩到我的裤脚上,会在干活的时候大声唱歌。我画了四百年,拼命想留住她的脸,但我现在甚至记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了。我只能画出一双眼睛,因为那是你唯一和她重合的地方。”
薇拉被按在门板上,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却依然英俊得有些刺眼的男人,心跳有些失序。
“这几天我没有画你,我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满脑子都是你——是你在骂我,是你在翻杂志,是你在挑剔我的海藻提取液。”阿德里安松开了她的手腕,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捧住她的脸,“她是个热情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而你是一块冰。但我画不出别人了,薇拉。现在我的画布,除了你,什么都装不下。”
薇拉本想说一句更刻薄的话来结束这场荒唐,但她看着阿德里安湿透的衬衫,看着那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灰绿色眼睛,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德里安低下头,带着雨水的潮气和绝望的试探,吻上了她的唇。
薇拉没有推开。她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还有那种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急促的、属于吸血鬼的微弱脉搏。他把她吻得很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贪婪。
直到薇拉忍不住踢了他小腿一脚。
阿德里安吃痛地退开,却依然抱着她。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低声说:“我把画烧了,现在你得赔我。”
“赔什么?”
“赔我下一幅画的素材。除了你,我没模特了。”
薇拉看着他湿透的衬衫和发抖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换身衣服。别在我门口冻成冰雕,邻居看见会报警。”
阿德里安进了门。薇拉翻出一套干净的旧衣服扔给他,又倒了一杯热营养剂塞进他手里。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营养剂喝完,始终没提“下周四还是两点”的话。
“喝完就走。”她说。
阿德里安放下杯子,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了。薇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她以为他回去之后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像以前那样,卷土重来,厚着脸皮出现在她的画廊门口。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