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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红丝绒与三百五十万英镑 拍卖会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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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拍卖季总在深秋。苏富比拍卖行二楼的小厅里,灯光调得极其克制,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灵堂——只差给每件拍品盖上一块黑布。
薇拉·德·拉·克鲁瓦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顶黑色宽檐帽压得极低,墨镜架在鼻梁上,风衣领口竖着,整个人像一团被硬塞进椅子里的阴影。她手里捏着号牌,号牌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摩挲得发亮。
今晚的拍品目录她早在三天前就翻烂了。第17号拍品——一条1924年的Worth酒红丝绒晚礼服,深V领,露背设计,裙摆上绣着三千多颗微型珍珠,排成藤蔓缠绕的纹样。它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被一位法国男爵夫人收藏,此后八十年没再见过光。拍卖行给出的估价是八十万到一百万英镑。
薇拉觉得估价师脑子进了水。这种成色的Worth,全世界找不出第二条。它至少值两百万。
她扫了一眼大厅。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代拍。靠窗的位置有几个手机屏幕亮着,估计是电话竞拍。角落里还有一个戴着黑手套的女人——眼熟,应该是某个老客户的女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左手边第三排,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那套西装的做工薇拉一眼就能看出来——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均匀,翻领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是成衣。这种衣服穿在普通人身上会像借来的,但他撑得起来,甚至让衣服显得有些寡淡。他有一头深黑色的卷发,蓬松却不显凌乱,衬得肤色极其苍白——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属于吸血鬼特有的冷白色。
但他的脸才是真正让薇拉多看了一眼的原因。他侧脸的轮廓很深,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切出来的。这种骨相放在任何时代都是画家们争着要画的脸。可他整个人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台上的拍卖师,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近乎走神的微笑,像在酒吧里听人弹钢琴,而不是在苏富比举牌。
他手里捏着号牌,姿态极其随意,跟这满屋子绷着神经的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薇拉皱了皱眉。这人她没见过。吸血鬼圈子里那些老面孔她基本都认识,这位不在其列。面生,年轻(相对而言),而且穿得太过讲究。
第十七号拍品被推上了展台。灯光调亮了一档,酒红丝绒在射灯下像一汪凝固的红酒,珍珠藤蔓泛着温润的珠光。拍卖师报出起拍价,七十万。
薇拉没动。她在等。
“八十万。”前排的代拍举牌。
“八十五万。”电话竞拍跟进。
“九十万。”角落里的黑手套女人。
拍卖师的声音平稳地往上加。到一百二十万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话线那头偶尔传来的加价声。薇拉准备出手了。她慢悠悠地抬起号牌,正要开口——
“一百五十万。”左手边第三排那个灰绿眼睛的男人举了牌,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再来一份甜点”。
大厅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拍卖师报出价格,环顾全场。电话那头的买家沉默了。黑手套女人摇了摇头。前排的代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也收了牌。
薇拉攥着号牌的手指收紧了。
她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看了三秒钟,然后举牌。“一百六十万。”
阿德里安转过头。他的视线越过十几排座椅,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那顶压得极低的黑色宽檐帽上。薇拉隔着墨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住了,停得比正常人多了一秒、两秒、三秒。那双眼睛在厅里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灰绿,像冬天早晨的湖面,上面浮着一层薄冰。但他此刻望着她的样子,那层薄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他愣了一下——薇拉能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愉悦,再次举起号牌。“一百八十万。”
薇拉加了二十万。
阿德里安加了三十万。
几个回合之后,价格已经被叫到了三百万。拍卖师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大厅里其他竞拍者彻底成了观众,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两个疯子”。薇拉面不改色地坐在后排,内心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把这人查个底掉然后扔进泰晤士河。
“三百五十万。”阿德里安举起号牌,姿态依然优雅得像在舞会上邀请人跳舞。
薇拉深吸了一口气。她可以加价,她有的是钱。但用三倍以上的价格去买一条裙子,传出去她在古董圈子里就不是“有品位的收藏家”了,是“冤大头”。她咬了咬牙,把号牌放下了。
“三百五十万,第一次。三百五十万,第二次。三百五十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锤落下的那声脆响,在薇拉听来像是苏富比在嘲笑她。她站起来,整了□□衣领口,转身就走。
“女士?”
她没回头。
“德·拉·克鲁瓦女士。”
薇拉停住了脚步。叫她的是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有些紧张。
“那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年轻人把文件袋递过来。
薇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名片和一张便条。名片极其简洁,白底黑字,只印着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阿德里安·福克斯。便条上的字迹潦草得有个性,用的是炭笔,不是钢笔:“裙子归您。我只是不想让它被那群不懂行的人拍走。明天下午两点,我把它送到您府上。您给个地址就行。”
薇拉翻过便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顺便问一句,您有没有兴趣当我的模特?我画肖像的。”
“神经病。”薇拉把便条塞回文件袋,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巷口。阿德里安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扁平纸箱,箱子外面裹着三层气泡膜和一层防潮布。他环顾了一圈这条连路灯都只有一盏的窄巷,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表情明显有些困惑。
薇拉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在巷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敲错了隔壁咖啡店的后门。咖啡店老板隔着门吼了一句什么,阿德里安道了歉,又转向另一边。
薇拉在楼上看了足足五分钟,才下楼开门。
“你找谁?”
阿德里安转过身。午后的日光从巷口斜切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比昨晚灯光下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也可能是因为少了那套让人不敢靠近的三件套西装,只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深灰色衬衫,露出修长的脖颈。深黑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眉骨上方。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比昨晚更绿了一些,带着一种琥珀似的通透质感,灰绿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环带,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晰。
他看见薇拉的一瞬间,手里的纸箱微微歪了一下,差点砸到脚面。他愣在那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薇拉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阿德里安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把箱子扶正。“没事。您……”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您是德·拉·克鲁瓦女士?”
“裙子。”薇拉伸出手,“给我。”
“哦,对。”阿德里安把箱子递过来,但视线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带着一种让薇拉很不舒服的专注,“我昨天冒昧了。但那条裙子,我觉得应该归您。您比我更懂它。”
薇拉接过箱子,用剪刀划开胶带,掀开盒盖。酒红丝绒在午后的光线下沉甸甸地躺着,珍珠藤蔓反射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确认没有任何损伤。
“您认识我?”她问,眼睛没离开裙子。
“不认识。”阿德里安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但您认识Worth。昨晚全场只有您一个人,在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的时候没有动。您在等真正的价值浮现出来。这种眼光,我认得。”
薇拉抬起眼睛看他。“你是画画的?”
“对。画肖像的。”阿德里安笑了笑,“所以我刚才在门口看见您的时候,有点失态了。您的面部骨骼结构非常古典,眉骨和颧骨的连接线特别适合画侧面肖像。如果您愿意的话——”
“不愿意。”薇拉把箱盖合上。
“我还没说条件呢。”
“不管什么条件,都不愿意。”薇拉抱着箱子往门里退了一步,“裙子我收了。谢谢你昨晚没让我花三百五十万。你可以走了。”
阿德里安往后退了半步,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被拒绝的尴尬,反而像是觉得挺有意思。“那如果我每周四来呢?只占用您一个下午。您就当是做慈善,让一个贫穷的画家练练手。”
“贫穷的画家花三百五十万买一条裙子?”
“那是我全部积蓄。”阿德里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坦荡。
薇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演技太好。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懒得应付。
“走吧。”她准备关门。
“等一下。”阿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从门缝里塞进去,“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您改主意了,或者——如果您只是想把裙子穿上给人看看,打给我。我随叫随到。”
薇拉看着那张纸飘落在玄关地板上,门在阿德里安面前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除了电话号码,还画了一幅极小的速写——一个戴宽檐帽的女人,只画了侧脸,线条寥寥几笔,但捕捉到了她昨晚在拍卖会上微微抿唇的那个表情。
薇拉看了很久。
她把纸折好,扔进了玄关的抽屉里。
一个星期后的周四早上,她拨了那个号码。
“福克斯先生?我是薇拉·德·拉·克鲁瓦。”她顿了顿,语气冷淡得像在通知对方降薪,“我的地址是巷子尽头那扇黑铁门。下午两点,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