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共屋》光谱线

3、永动机 白明溪

　　白明溪那一夜终究是没睡踏实。
　　魏楚鹃那句“明溪很有才华，只是需要人哄”，像粒细小粗粝的沙，落在他混沌的脑子里，反复碾磨。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被搅得一团乱，心里像堵着些说不清的东西，直熬到天色将明，才昏沉沉阖上眼。闹钟尖锐响起时，他猛地挣开眼皮，脑袋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撑着身子坐起，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只得重重倒回去，缓了许久。
　　是发烧了。
　　抬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他第一桩念头不是寻药，而是摸索枕边的平板——接下的稿子今日是截止日期，单主已经催过数次。他咬着牙撑起身开了电脑，指尖抖得厉害，压感笔握不稳，落在画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挣扎的虫。不过十来分钟，困意裹挟着高热涌上来，他伏在桌沿，人事不知。
　　再醒过来时，身上多了件带着浅淡凉意的外套。
　　白明溪骤然抬眼，人已经躺回床上，平板被安放在一旁，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烧贴。魏楚鹃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捧着本书，书页静悄悄的。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醒了？三十九度，我帮你请好了假。”
　　“谁准你动我平板的。”白明溪嗓子干涩沙哑，出口的话先带了刺，像是本能地竖起防备。
　　魏楚鹃没有接他的锋芒，起身倒来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药在桌角，吃完再睡。”
　　白明溪盯着那杯水静默半晌，终究伸手接了，一口饮尽。药片苦得刺喉咙，他蹙着眉咽下去，把杯子往床头柜一搁，翻身背对着人，摆明不愿再多言语。
　　魏楚鹃也不离开，依旧坐在原处翻书。屋里静得只剩下书页摩擦的轻响，混着白明溪粗重滚烫的呼吸。
　　良久，他闷声从被子里透出话：“你看见了？”
　　“什么？”
　　“平板。”白明溪的声音闷闷的，“你关电脑的时候，一定看见了。”
　　魏楚鹃短暂沉默。
　　白明溪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平板里存满了他私藏的OC设定图，还有那张无人知晓的“永动机”草图，杂乱堆叠的齿轮、杠杆、回路，全是他独自瞎琢磨的东西，从来不敢拿给旁人看，怕落得一场嘲笑。
　　“看见了。”魏楚鹃缓缓开口。
　　白明溪攥紧被面，指节泛白，等着那句预料之中的讥讽。
　　“齿轮比算错了。”魏楚鹃的语调平淡，好似只是拆解一道寻常算术题，“第三组传动装置转速比不对，照这个参数，转不到三圈就会卡死。”
　　白明溪一下子怔住。
　　他原以为会等来一句异想天开，劝他安分画画，别折腾这些虚妄无用的东西。可魏楚鹃偏不评判这个想法荒唐与否，径直跨过该不该做，落在该怎么做上。
　　“……哪里错了？”白明溪翻过身，眼底亮得反常，分不清是高热烧的，还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
　　魏楚鹃放下书，取过平板调出草图，拉椅子靠近床边，把屏幕转向他。指尖点在一枚齿轮上：“这里齿数比是3:1，啮合角度不对，运转会留出间隙，动力传不下去。还有这一处，能量回收装置位置太低，重力会折损效率。”
　　白明溪望着屏幕，脑子嗡嗡作响。他向来只凭臆想落笔，只顾看着图样好看，从没有深究过这些现实的桎梏。
　　“那该怎么改？”他声音轻得近乎蚊蚋。
　　魏楚鹃垂眸，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转瞬又归于平静。他取来纸笔，低头演算绘图。线条干净利落，参数写得工工整整。白明溪侧头望着他，台灯落在魏楚鹃侧脸上，轮廓清浅。高热倦意再次漫上来，眼皮沉沉打架。
　　“睡吧。”魏楚鹃头也不抬，“画完叫你。”
　　“别乱改我的设计。”白明溪含糊嘟囔，闭上眼。
　　“不乱改，只把能转起来的地方校正。”
　　等他再度苏醒，天色已经沉黑，烧退下去大半，额头上换了新的退烧贴。桌上一碗粥氤氲着温热的白汽，魏楚鹃不在房内。
　　平板旁叠着一沓稿纸。白明溪拿起来，心跳骤然加快。杂乱的草图被重新规整绘制，齿轮参数尽数修正，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逐条说明改动缘由。
　　纸页角落，一行小字：想法不蠢。继续画。
　　白明溪凝着这五个字看了许久，鼻尖忽然发酸。他慌忙放下纸，端起粥猛喝一口，滚烫的粥烫得他龇牙吸气。
　　门外传来魏楚鹃的声音：“醒了就出来，粥要凉。”
　　白明溪应了一声，下床走出去。餐桌前魏楚鹃坐着，面前同样一碗粥。“坐。”
　　一室安静，只有勺子磕碰瓷碗的轻响。半晌，白明溪低声：“谢谢。”
　　魏楚鹃淡淡应了个“嗯”。
　　他慢慢喝粥，刻意拖长这片刻安宁。吃完主动收拾碗筷清洗，路过魏楚鹃身侧时脚步微顿，目光避开对方，小声道：“明天，我请你吃早饭。”
　　翻书的手顿住一瞬，又继续翻动：“好。”
　　白明溪快步退回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他把那一叠图纸小心抽出来，夹进存放OC草稿的本子里，妥帖收好。
　　躺回床上，隔壁断续飘来翻书的轻响。白明溪唇角微微一动，没能笑出来，可长久紧绷在心底的那一处，像积了许久的冰，悄悄松了一丝缝隙。这一点暖意微弱，却足够在他荒芜的心底，静静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