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共屋》光谱线

4、惊怀 周六午

　　周六午后，出租屋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将外头沸扬的日光牢牢拦在窗外。屋里静得寥落，只剩数位笔蹭过手绘屏，沙沙地，像虫豸在纸底慢慢爬。

　　白明溪盘坐在地毯上，长发松松挽在后脑勺，几缕碎发垂落，贴在微微汗湿的颈侧，带着几分倦懒。他正赶着一桩催得紧的稿子，指尖不曾停歇，屏幕上的线条便一笔一笔，飞快地勾勒成型。

　　“楚鹃，水。”他头都不曾抬，嗓音干涩沙哑，像久旱之后裂开的泥地。

　　不多时，一杯温吞的水轻轻搁在他手边。魏楚鹃方才洗好一只苹果，此刻正坐在书桌旁，垂眸安静翻着书。

　　“谢了。”白明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暖意缓缓淌过灼烧般的喉咙。能在这样的年岁里，占下一方容身的小窝，再有这样一个合得来的室友，已是他沉在灰扑扑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喘息余地，如同暗巷深处漏下来的一星薄光。

　　突兀的敲门声撞破沉寂，伴着少女清亮的呼喊：“哥！开门！”

　　数位笔猛地一顿，一道刺目的杂线劈在画布上。白明溪眉头骤然拧死，脸色一瞬沉下去，低声咒了句，才起身挪到门边。

　　门一开，白若涵立在门口，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全是零食，笑得热烈，活像一株迎着太阳开得放肆的向日葵。

　　“哥！我可想死你了！”她不等应允便挤进门，目光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扫，末了落在合书起身的魏楚鹃身上。

　　白明溪浑身都僵住，攥住她的胳膊压低声：“你来做什么？早跟你说过，别跑到这边来找我。”

　　“哥，我放暑假过来看看你而已嘛。”白若涵挣开他，全然无视他的冷淡，转头冲着魏楚鹃笑，“你就是楚鹃哥对吧？我哥跟我提过你，说你人好，做饭还特别香！”

　　白明溪心口猛地一空。他确实提过合租新室友，却从未讲过这些话，半句也没有。

　　魏楚鹃也略感意外，很快敛好神色，温和颔首：“你好，若涵。”

　　“楚鹃哥好！”少女眼睛一亮，把零食堆在茶几，一屁股砸进沙发，视线四处游移，像在搜寻什么秘藏。白明溪心里发紧，唯恐她乱翻东西，连忙催促：“坐一会儿就走吧，我稿子还赶着。”

　　“别急呀哥。”白若涵撇撇嘴，忽然摸出手机，笑意狡黠，“正好楚鹃哥也在，帮我参谋参谋，我写了篇同人文，网上反响挺好的。”

　　白明溪指尖死死掐进裤料，一股不祥的预感沉沉压上来，如同看见暗处悬着的石块，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坠下。

　　“同人文？写的什么？”魏楚鹃语调平静。

　　“现代校园，室友组。”她扬起下巴，亮出兵刃一般把屏幕递过去，“主角是个带刺的长发美人受，靠画画接单过日子，一门心思只想搞钱；还有个温柔腹黑的学霸攻，擅长做饭，总悄悄照看对方。是不是很带感？”

　　白明溪的呼吸骤然卡住。纸上人的脾性、生计，那些独属于他的细碎小事，连同他偷偷画下的 Q 版人像、曾经托对方改过草图的旧事，一桩桩，全都摊在了眼前。

　　“你怎么敢……”他声音发颤，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净。

　　“哥你激动什么？我就写着玩玩。”

　　“白若涵！”白明溪猛地站起，声音尖利，“谁准许你写这些！”

　　少女脸上的笑僵住，猝不及防被吼得发怔。

　　“写这些有什么意思？若是被旁人看见呢？”白明溪失控了，眼眶泛红，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兽，“莫非你觉着，我这日子还不够乱？非要把我往绝路上推？”

　　“明溪，冷静些。”魏楚鹃伸手想去拉他，被他狠狠甩开。

　　“别碰我！”话音落，他才惊觉失态，猛地噤声，胸口起伏不定。白若涵眼圈瞬间红透，慌忙收好手机，转身冲出门，门重重一响，余震荡在狭小的屋子里。

　　死寂重新裹住这间屋子。白明溪立在原地，身子止不住发抖，不敢抬眼去看魏楚鹃，不敢望向那杯剩了大半的温水。他藏得那样妥帖，压在心底不敢见光的情愫，被妹妹以这样轻俏的方式撕开，摊在空气里。他原以为，只要不去戳破，就能自欺，就能把这份暖意当成寻常。而今泡沫碎了，一切都赤裸裸地摆在跟前。

　　“明溪。”魏楚鹃的声音轻缓，没有责难，只裹着一层淡淡的无奈与关切。

　　白明溪抬眼，惶惶然，满是防备。“楚鹃，我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要否认，想要退回从前，可心底那点卑微的欢喜，偏像野草，压不住，一个劲地往土面上钻。

　　魏楚鹃静静望着他，目光复杂温柔，没有追问，只轻轻叹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重新接了一杯温水。

　　望着那道背影，眼泪终于砸落下来。白明溪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破了，便再也回不到先前的模样了，就像打碎的器皿，纵使勉强拼合，那道裂痕也永久留在那里，时时叫人记起方才那一场猝不及防的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