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共屋》光谱线

2、余温 白明溪

　　白明溪醒来时，天光已经铺得满屋子都是。
　　他望着顶上素白的天花板发怔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他那间终年浸着霉味的出租屋。空气里浮着一缕浅淡的香气，不是潮湿腐朽的气息，是洗衣液安静的味道，大抵属于魏楚鹃。这气味陌生，软乎乎地裹着他，反倒叫人心里有些不踏实，仿佛是偷来的片刻安稳。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桩事便是摸向枕边的手机。凌晨三点才阖眼，此刻指针已经贴近八点。昨夜零碎的画面翻涌上来，耳尖慢慢烧起一层薄热。
　　他想起那一碗面。

　　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到厨房，水槽干干净净，那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渍早已经沥干。他立在原地盯着那只碗，心里缠起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乱麻。算不上感动，反倒处处透着别扭。他素来怕欠旁人分毫，更不愿叫人撞见自己这般狼狈、没出息的模样。

　　客厅静悄悄的，魏楚鹃的房门紧闭，不知是尚在沉睡，还是早早出了门。白明溪转身往卫生间洗漱，推开门的一瞬，浑身的血液像忽然凝住。
　　他原先塞在洗手台角落的黑色笔袋挪了地方，歪在台面正中，拉链半敞着。他慌忙上前翻检，平板和数位笔尚且安好，可夹在里面的草稿纸露了出来——那是昨夜随手涂下的OC设定，线条潦草凌乱，像一团毫无章法的鬼画。

　　一股火气骤然从心底窜起。
　　魏楚鹃什么时候进来的？碰过他的东西？有没有看过那些画？

　　他攥紧笔袋快步冲出卫生间，恰好撞上魏楚鹃端着水杯从房间走出来，大约是刚接了水。
　　“你动我东西了？”白明溪的声音绷得尖利，目光死死锁着对方。
　　魏楚鹃微微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卫生间，片刻才缓过神：“抱歉，我早上刷牙，不小心碰掉了，随手放回去，没有打开看。”
　　“最好是没看。”白明溪咬着牙。
　　“没看。”魏楚鹃的语调平平淡淡，不多辩解，也不追问他为何反应这样激烈。

　　白明溪定定看了他许久，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揪出一丝撒谎的痕迹，终究一无所获。魏楚鹃神色淡然，眼底还裹着一点晨起的倦意，仿佛方才只是碰落一支无关紧要的笔，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叫白明溪心里更加堵得慌。他见惯旁人或是好奇地追着问画的是什么，或是嗤笑一句画这些毫无用处，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碰了私物，一句道歉便作罢，不多探一句，不生一点波澜。
　　他攥着笔袋折回卫生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等洗漱完毕出去，魏楚鹃已经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饭，只有白粥配一点咸菜。看见他出来，魏楚鹃抬了抬眼：“锅里还有粥。”
　　“不用。”白明溪抓起平板塞进背包，推门径直走了。
　　房门合上的刹那，魏楚鹃望着那一碗没有动过的粥，轻轻叹了口气。

　　白明溪在外游荡了一整个上午。他没有去学校，心知就算坐进教室，心思也是散的，不如接单画图赚些钱。他寻了一家廉价快餐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缩在角落打开平板赶稿。
　　这一单的主顾是个初中生，约一对原创CP的同人图，预算微薄，要求却层层叠叠。白明溪原本已经交付线稿，清早打开软件，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涌来：要修改发型，叠加特效，更换衣料配色。
　　全是额外的改动，却不提加钱。他改了三版，对方依旧不甚满意。指尖捏紧笔杆，指节泛白。他心里想干脆拉黑了事，可一想到还差一半的房租，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敲字告知对方，新增细节需要补价。
　　对方迟疑片刻，只说简单微调就好。
　　白明溪将手机扣在桌面，闭了闭眼。

　　他在店里枯坐到下午三点，柠檬水早喝空，续杯要花钱，他舍不得。肚子咕咕作响，二十多块的套餐他也不愿下手，最后啃了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冷饭团，干冷发黏。稿子改完发出时，暮色已经漫上来，对面只淡淡一句谢谢，连个表情都吝啬给予。白明溪盯着那五个字，无端生出一阵深重的疲惫。

　　他收拾东西往回走，便利店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头发蓬乱，旧背包垮在肩头，校服皱成一团，像一株无人照管、自生自灭的野草。他偏过头，加快脚步。

　　回到住处将近九点。推开门，客厅亮着灯，魏楚鹃坐在桌边看书写题。听见动静，他抬眼：“回来了。”
　　“嗯。”白明溪换鞋，打算回房。
　　“桌上留了饭。”魏楚鹃声音很轻，“晚上煮多了，不嫌弃就吃点。”

　　白明溪脚步顿住。餐盘倒扣保温，掀开是一碗尚有余温的蛋炒饭，盐放得略重，味道平平。他沉默坐下，一勺一勺吃得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吃完仔细洗净碗，放回沥水架，和清晨那只碗并排靠着。
　　走过厨房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气里：“昨晚……算了。”
　　身后没有声响，余光却看见，魏楚鹃把一杯温好的水，朝着他房门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白明溪没有回头，走进房间合上了门。他背靠着门板静立片刻，坐到床边点亮平板。壁纸是他自己画的OC，两个少年并肩立在落日里，笑得坦荡无忧。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锁屏，把平板搁到一旁躺下。
　　隔壁传来细碎、轻柔的翻书声。
　　白明溪合上眼，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有先前那样刺骨的冷了。
　　需要我再微调两句，让压抑感再浓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