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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 一枚螺栓 桌上搁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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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搁着一枚螺栓。二十二毫米的大六角,螺杆上那道白漆划线还直着,直得像今天早上才画的。周锦程把它捏起来,又搁下,指头上的黄油在牛皮纸本子的封皮上按出一个指印。这是北岸第三节段梁上退下来的抽检栓,栓头上的批号钢印让黄油糊了,他用指甲抠了抠。昨天下午他做终拧复检,一个节点抽三颗,前两颗都过,到这一颗,检查扳手咬上去,指针停在四百三十牛米。设计终拧五百四十,差了两成,规范只许一成。他又复了一遍,还是四百三。划线没动过,说明不是后来松的,是当初就没拧到位。日历翻在六月,芒种才过几天,江边头一回听见蝉叫。
上梁场之前,他先在库房把检查扳手校了一遍,砝码挂上去,指针回零,标定单填好日期。吃过早饭他上了梁场,顺路绕到半山腰看了眼测风点,太阳能板让六月的雨点子打过,蒙了层水痕,数据倒还稳。龙组长上县里送检去了,山腰这台机器,这几天早晚各是他自己来看一回。江涨了些,水色黄绿,打上游下来几根杉木枝,一眨眼就让漩涡收了。桥面上没活,缆索吊空着,天车停在跨中晒太阳。钢梁烫手,手摸上去挨哪儿哪儿缩,工人们蹲在桥底的阴凉里歇凉。黄狗也跟来了,挑了块背阴的水泥板趴下,舌头拖出老长,看人的眼神都是懒的。欠拧的病落在哪一段,说不好,规矩是往同批里追。
上午他把低处两个节点过完,一个节点三颗,六颗栓,颗颗过手。检查扳手咬上螺母,力加到规格,指针稳住不缩,这一颗才算过。六颗都稳。汗下来了,他摘帽抹了一把,帽子搁在台账角上。白漆桶挂在钢管上,漆面让日头晒得起皮,架子让工人搭到一半。
他把欠拧栓那个节点在图上圈出来,又翻出同批的箱单。箱单让他翻得起了毛边:一个批号,三百六十颗,牵涉五个节点,高处三个,低处两个。他跟领工员老唐说,这两天,架子要先给复检让路,高处那三个节点,赶在风小的时候上。老唐五十多了,搓烟的手全是茧,搓了半天才说,这个得崔经理点头,他做不了主。周锦程说,那你现在就去打电话。老唐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黄狗抬起头,看他过去,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晌午过后,崔天成来了。人还没上平台,先看见帽子,红安全帽,帽带磨得起了毛。他一边走一边接电话,看见梁场这边,把电话掐了。四十来岁,鬓角白了一片,脸上是河谷晒出来的红。裤脚一深一浅全是泥点,上了平台先朝工人堆里看一眼,再看梁。他身后跟着司机,车门一关,他摆摆手,让车先回去了。阴凉里有人喊了声崔经理,声音不高,起来的人倒不少。周锦程把复测记录递过去,他没接,先蹲下去看那颗退下来的栓,捏在手里转了半圈,冲着日头看螺纹,拇指把黄油抹开一道。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上一道旧疤,白的,两寸来长。
“你那把扳手,今早标过没有?”“班前刚校的,标定单在这里。”周锦程递过去。崔天成看了,没还,捏在手里:“一颗欠两成,说明不了什么。全桥几千颗栓,颗颗都拆开来拧一遍?”“不用全桥,先追同批。”周锦程说,“同批三百六十颗,全数复测,欠的补,伤的换。高处三个节点赶风窗,低处这两天就过。规范给的就是两天,终拧以后四十八小时,本来也该完。拖过这个窗,往后就是二次拆检,费的日子更多。”周锦程又把复测记录递过去,这回他接了,翻得很快,翻到日期那栏停了一下:“昨天就发现了,今天才报?”“昨天复测了两遍,今天早上又核了一遍扳手。数坐实了,才叫人。”崔天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记录纸让他翻出一道折,他用指头压了压,压平了。“抽三颗,是谁定的?”“规范定的。你嫌少,往后每批十颗,我照办。”崔天成把标定单在手里掂了掂。
“周工,我不是来跟你吵规范的。”崔天成把声音放低了一截,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是来跟你算日子的。两天,落在我头上是什么?风要停,汛要来,吊装窗口就那么几口。桥上桥下两千多号人,月底等着开工资。指挥部那张考核表压着我,工期那一项,一扣就是一串。业主上礼拜来,指着日历问,六月三十,桥面推到哪一节。桥通了,账才还得动,桥不通,这么多人的工资,往后就是白条。这些账,你那张标定单上没有。”“你算日子,我算人。”周锦程的火压不住,“今天这颗糊过去,明天桥上跑的是大巴,坐的是人。”话出了口,他就悔了。崔天成没接火。他把那颗栓又看了一遍,手伸过来,虎口那道疤正对着他:“零三年,邻省那座拱桥,一颗栓没拧够,滑了,飞出去的位置,就在我旁边站的人。”他拿拇指在疤上蹭了一下,像掸灰,“这条疤替我记着账。认这颗栓,我未必比你少。”周锦程指尖那股火,忽然就泄了,泄得手心里发空。喉咙里堵上来三个字,他咽了回去。
崔天成在平台上转了一圈,走到栏杆边上看了一阵江水。回来的时候,话换了方向。“拧这颗栓的班组,要不要处分?”“先把病找全。是拧的问题,还是扳手的问题,病找全了,自然清楚。”“行。”他把标定单和复测记录叠在一起还周锦程,纸角捏出了几道折,又朝桥底下喊,“老唐。”老唐从阴凉里钻出来,帽檐上顶着草屑。“搭架子,调扳手,人手随周工排。扳手从县里租,两把,明早到,先送周工校。架子料先备齐,别临时抓瞎。两天,第三天早上我来对数。”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补拧的你们干,复测的数周工出。谁也不许糊,糊一颗,我摘谁的帽子。”老唐应了声要得,下桥打电话去了。走到半坡又折回来,问架子料够不够。崔天成说,够了就别问。说话间崔天成的电话又响了。他走到平台上背风的地方接,腰弯下去,声音压得低,一句一句地应。电话里那位的声音周锦程听不见,只看见他的背驼下去一截。挂了电话,捶了两下腰才直起来。周锦程站在几步外,只听见最后两个字,是“晓得”。工人们重新上梁去了。有个小工的安全帽戴歪了,崔天成伸手过去,把帽带给他勒紧:“勒紧。掉下来砸死人。”那小工吐了吐舌头,跑了。
日头偏西,平台上的影子长了一截。崔天成没急着走,蹲在平台边安全区点了支烟,抽了半支就掐了。起身时,他顺手拾起周锦程落在台账角上的安全帽,递还给他。临走,崔天成又回头:“明天下午风大,高处停不停?”“转南风,五到六级,六级停。架子这两天都搭低处,误不了。”“那就好。”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还有半句,末了只出来两个字:“辛苦。”周锦程站着没动。有一声谢到了嘴边,他把嘴闭上,让它退回去了。还有三个字沉在心口,比那声谢沉,也没让它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钢梁,谁都没再开口。那颗欠拧栓还在他手里捏着,黄油凉了,黏糊糊的一层。黄狗从阴凉里爬起来,朝崔天成的方向跟了几步,又回头,蹲下等周锦程。
天黑透了,项目部板房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食堂的锣收过了,他端着酸汤饭回屋,两筷子扒完,碗一推,铺开本子。窗外坡上的秧田,六月里绿得发黑,虫声比四月稠了一倍。板房里就他一个人,龙组长还没从县里回来。蚊香烧了半盘,青烟贴着桌腿爬。兜里那半包薄荷糖焐化了两颗,粘成一颗,他剥开来含了,还是那个凉法。墙上那沓风玫瑰又厚了几张,最新一张的长瓣,比四月的挪偏了一个角度。玻璃板底下那张红色糖纸压得很平。
他把今天的复测数一笔一笔誊进去,日期、节点、编号、终拧值、复测值,一栏一栏。那颗欠拧栓单独占了半行,后面添了四个字:退场,换新。退下来的栓装进塑料袋,写了批号和节点号,搁在桌角,明早带下去,塑料袋是食堂装咸菜的那种,洗过了,干的。誊完,在备注栏里写:同批扩检,三百六十颗,两天。写完,他拿红笔把“两天”两个字圈了一个圈,红得很实。笔尖悬了悬,县里租的两把扳手明早到,加上他手里这把,他和老唐点来的两个老钳工,一天一百八十颗,天不亮干到天黑,一颗也不能糊,高处三个节点,还得看风的脸色。
本子合上之前,他在明天那页顶上写了一行:五点半起,先过北岸。低处两个节点先过,一百二十颗,高处那三个,等风小了再上。吹了灯,他在黑里躺着,把三百六十颗从头数起。数到两百出头,风在窗外紧了一阵,打峡谷下游那头压上来,纱窗嗡嗡地响。他翻了个身,重新从头数起。
夜深了,项目部板房那排灯只剩崔天成屋里一盏还亮着。桌上摊着工期表,他拿红笔把“两天”圈住,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电话响,他接了,压着嗓子一句一句地应,末了两个字,是“晓得”。挂了,他端详那个问号半晌,拿笔尖把它涂掉了。灯又亮了一阵,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