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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云里施工 立秋过 ...


  •   立秋过了,八月里头一个云海天。河谷里的雾没往山腰爬,一整夜都窝在沟底,天亮那阵忽然就满了,白茫茫铺出去,望不到边,漫过桥墩的下半截,桥像搁在云上头。周锦程出门的时候,食堂刚掀蒸笼,白汽一股一股往天上冒,跟沟底的云接上,分不清哪一股是饭汽,哪一股是云。蒸笼的白汽冒到半空就散了,散进云里,看不出痕迹。

      打饭的队伍在雾边上排着,人人手里一只饭盒,说话都不高声,像怕把云喊散了。周锦程背上包,里头是记录纸、铅笔和一节备用电池,往东塔去。黄狗照旧跟到半坡,云气一漫上来,它就站住,蹲下去,坐在云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人走,一副送到这里的架势,剩下的路它不管。

      派工的口令从项目部那头传过来,一句一句,短。今天上猫道的名单念了七八个名字,念到最后添一句:娃娃跟着佘师傅。人群里有人回头笑,笑什么没人讲,雾把笑接过去了。

      塔上这阵新装了一台风速仪,记录纸的那种,装在猫道靠塔这一头的横梁上。新仪器头三天要人工对着看,这是龙组长立的规矩:机表的数和人工的数各记一栏,差着气的,备考栏里说明白。

      上塔的楼梯是旋着走的,云气爬得比人快,周锦程上一层,云跟着上一层,到塔顶平台,眉毛上就挂了细水珠。他拿袖子抹了,学龙组长的样子,先抹机器,再抹自己。记录纸换好,他靠着塔架,等整点的数。

      从塔顶平台望出去,猫道打这头塔子扯到那头塔子,是一根绷紧的弦,弦的当腰沉在云里,看不见。云面上有纹路,一圈一圈,慢慢朝下游挪。一只鸟贴着云皮飞,飞着飞着钻进云里去了,没得声音。

      施工队上得早。升降机一趟一趟把人往云里送,安全帽到了云皮上就只剩一点影子。雾里的声音不走直线,贴着水汽飘过来,听着比人还近。佘德贵带着新来的娃娃从塔架边过去,往猫道那头走。佘德贵五十二了,工地上都喊他佘师傅,高空上的活计做了三十来年,走在猫道上跟走在平地上一样,脚跟落得稳稳的。

      新来的娃娃上个月才进队,跟在后头,一只手把扶手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另一只手提着工具包,走一步,包就撞一下腿。佘德贵不走前头,也不走后头,就走在他的侧边半步,伸出胳膊就能捞着他的位置。过塔架边的时候,佘德贵朝周锦程点了个头,没有停步,娃娃跟着也点了一个,点得急了些。

      上台子之前,佘德贵站住,先查娃娃的行头。安全带查了两道,挂钩查了,弹簧舌头按了按,保险绳拿手捋了一遍,帽带扯紧半指。“上了台子,手上的活计莫慌,先把这些东西认熟。今天云大,眼睛只管看脚底下三步,莫看远处。”娃娃喉咙里应了一声,声音是飘的。

      佘德贵伸手在钢管上抹了一把,摊开手心,一层潮。“云一上来,钢管上就起一层水膜,手套隔着都抓不牢。头几天,脚底下要格外留神。水膜这东西,眼睛看不出来,脚认得。”塔上,周锦程在备考栏里落了一笔:湿滑系数该打折。

      台子从猫道边上探出去一截,云从四面把它包住,人在上头,就像站在一锅刚上汽的甑子中间。图纸上写的是作业面,老师傅们提起这地方不讲名堂,只说:人在云里干活的那一截台子。名号土,规矩不土:上什么台子,先挂什么绳子,一样一样来,跳不得。娃娃头一回上,在边上站定,朝脚底下的白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收回来,看自己的鞋尖。

      工具包解开,佘德贵先教的一样是拴绳。一截细钢绳,一头拴扳手,一头扣在腰上。“上了高空,工具件件要拴绳。上头掉一颗螺帽,落到底下,就是一颗钉子。东西可以掉在台子上,不可以掉下台子。”娃娃拴了三样,绳头打得歪歪扭扭,佘德贵一个一个解开,重新打给他看,不打花样,就两种结,教到娃娃手上会了为止。娃娃的手笨,可是肯用力,绳结打到第三遍,就不松了。

      拴好绳,佘德贵又教站。脚跟踩在木板的当心,两只脚分开一拳半,膝盖松着,不绷死。“云里头看不见远近,人容易把腿绷死。腿一死,人就笨。腿要松,手要紧,记到起。”娃娃把六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腿松,手紧。

      干了一阵,娃娃的手还是不往工具上去,光在栏杆上。佘德贵看见了,走过去,也把手搭在同一根栏杆上,两只手挨着。“手抖,不丢人。”他说,“头一回进云里的人都抖。你问我怕不怕,怕。怕是老朋友,天天来,你不理它,它也不拉你。它要的就是你跟它拉扯,一拉扯,手上的活计就要出岔子。莫理它,把手上的事做扎实,它坐一会儿,自己就走。”

      娃娃说:“我昨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下去,脚一登,人就醒了,手心里全是汗。”佘德贵点点头,没有笑他:“梦是梦,手是手。梦醒了,先把今天的活计一件一件想一遍,想扎实了再睡。手上的事越多,梦就越少。”娃娃把手从栏杆上松开,又攥上,再松开,慢慢垂到身侧。过了一阵,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肩膀落下去,拿起那把拴着绳的扳手。

      周锦程在那头听着,笔尖在备考栏上悬了悬,又收回去。那句话不是数,他没有往本子上落。云把人裹着,说话声传过来是软的,落到耳朵里,一句是一句。

      晌午前,食堂把饭桶往云里吊。先看见绳子,直直的从云里垂下来,随后才是桶,桶底还带着水汽。佘德贵接过桶,先给娃娃舀,教他拿干布把手擦了再端碗:“手上有水膜,碗比泥鳅还滑。”娃娃端着碗蹲在台子当心,这回他敢看远处了,看了两眼,又低头扒饭。饭是热的,云是凉的,一头汗,一头雾。

      晌午后,云开始松劲。周锦程把整点的数誊进本子,表和人工两栏对着,差半格,他填了表的数,备考栏里补一笔:人工复核。钢管上的水膜干了些,猫道的木板上却还是潮的,一脚下去,一个深色的印子,慢慢又淡了。他在本子的页脚记了一笔:云,晌午松。

      那一头,佘德贵教娃娃拧螺栓。娃娃拧完一颗,佘德贵拿指头弹一弹,凑近听一听。“紧没紧,耳朵晓得。声音发闷,就是没吃饱。”娃娃又加半圈,再弹,声音脆了,佘德贵才点头。一排螺栓拧完,云薄成了一层纱。

      退开的云露出一截山,山上的包谷地绿得发暗,包谷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有一阵,桥底下传上来人声,是山下寨子里晒辣椒的婆娘在骂鸡,隔着云,声音小得像耳语,一句也听不清,只听得见调子起起伏伏。

      收工的哨子从云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床棉被。人从台子上撤回猫道,佘德贵最后一个走。他把娃娃的安全扣提起来,查了一遍,扣好,拍两下;再查自己的,扣好,也拍两下。就是这两下拍完,云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对着脚底下。江露出来了,一条白线,细得像谁在谷底轻轻划了一笔,直直地亮着,两头都望不到头。谷风从口子里灌上来一缕,带着水腥气,吹得人脖子一凉。娃娃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把眼睛收回来。佘德贵也看了一眼,看的时间比娃娃长一点。然后他转身,朝升降机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喊:“收工具,点数。”

      工具摆在一块帆布上,一样一样过手。娃娃点了一遍,佘德贵又让他点一遍,两遍对上,一件不少,才装包。这时候云的口子越开越大,云块往两边退,退到山腰,退成一条一条的带子。桥的影子落在云面上,黑的,跟着人走。下升降机之前,娃娃扭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那一截猫道,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讲的都是今天的云,说云一开,望见江了,像过节一样。娃娃埋头吃饭,没搭话。佘德贵吃了两碗,把碗洗了,先回板房去。

      天黑透了,板房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谁个窗子里放着收音机,唱的是戏,锣鼓点隔着板壁出来,也是闷闷的。周锦程端着盆出去倒水,顺手收晾在铁丝上的衣裳。对门那排,佘德贵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灯按手机。老年机的按键声一格一格的,按了一长串,停住,隔一阵,删起来反倒快,嘟嘟嘟嘟,一串全空。娃娃端着几个苹果蹲在旁边,啃一口,看一眼:“师傅,你打了又删,都三回了,跟哪个发?”“你师娘。”“发的哪样?”佘德贵不答,按了一下,发出去,机器吱了一声。娃娃凑过去看:“就一个字?”“在。”娃娃哦了一声,接着啃他的苹果。佘德贵把手机揣回兜里,隔着布按了按,坐着没动。

      周锦程抱着衣裳站了一会儿。坡底下看不真,可他晓得,云这阵正往上漫,不慌不忙,一夜的工夫,够它爬回桥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3章 云里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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