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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桥是界 一九三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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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志记花江,老辈传下来的说法,统共两行:一行水,一行花。一九三五年,县志添了一行新的,记的是路:黔滇公路通车,过县境,打上游三十里外的垭口那边过去。渡口的事,县志不记。记它的只有渡口自己的账:船换过三条,篙换过多少根,没人记得清,杨老倌记得。
修路是头一年动的工。县里派民夫,各村轮着出,村里去的人回来讲,垭口那边的山被拦腰切开一道口子,石头往两边翻,烟尘半天落不下来。放炮隔天一回,崖上人家的碗柜跟着嗡嗡地颤,碗碰碗,响半宿。放炮的日子长了,连狗都不朝那边叫了。
通车那天,赶场见过汽车的人回来说,那家伙不吃草,也不认生,两只眼睛夜里照得半面坡亮。娃儿些不信。信的,也没几个见过第二回。后来娃儿些自己跑上垭口去看,回来讲得有鼻子有眼,大人听着,不搭话。
路通车,头一年走的还是马帮和挑担的,汽车一个月过不了几回。渡口这头的人上垭口看过一回:黑黢黢两条带子,顺着山腰爬过去,看不见头。看的人回来讲,路面碾得平,睡得下人。
马帮改道了。先是烟帮,跟着是背盐的,都打垭口那边走。渡口从前一天要摆几十趟,如今一天几趟:赶场的,走亲戚的,请郎中的。船头板上那套旧例还在。背盐的留一撮盐,赶场的搁两枚铜板,空手的,杨老倌朝坡上摆摆手,意思是水是现成的。也有慌张忘了给的,他也不追,下回补上补不上,他不问。
从前渡口不是这样。赶场天,石阶上人流不断,背盐的、挑桐油的、抬猪的,一趟船装不下,分两趟。坡上有卖凉水的,一碗两个铜板,碗口盖着湿帕子。马帮在坡上歇脚,驮子卸成一排。
杨老倌还是寅时就起。给船缝塞桐油石灰,拿手掌一下一下抹平。烟叶摊在石阶上晒,晒一面,翻一面。每天头一趟船是空的,撑到南岸,上坡,给坡上一小片坟拔草。坟头朝北。拔完草,他坐一袋烟的工夫,再撑回来。这一趟没有渡钱,也没有人来坐。他天天一趟,不落。
南岸坡上那几座坟,是戊戌年那回之后起的。起坟的时候,江里捞了三天,只捞起一只布鞋。坟里有没有人,没人讲过,杨老倌也不讲。坟头一律朝北,朝着北岸崖上那道旧工路。
渡船是杨家两辈人的营生。老倌的爹撑到宣统年间,篙交到老倌手上,到如今也二十多年了。涨水不渡夜船,客先货后,郎中不收钱,这些规矩没写在纸上,都长在他的手上。
系船的老石鼻上套着一环旧铁,黑得发亮。老辈人说,那是戊戌年打江里捞上来的。那年铁索沉了江,水退之后,滩上捞起七八环,锈的锈,沉的沉,最后只剩这一环,套上石鼻,从此系船。是哪一回牵的索,年轻人说不清了,老辈人也只肯讲到这里。
条石的事也有人讲。说是天旱水浅的年头,江底能望见一线石脊,黑的,像一道没合拢的门槛。见过的人不多,讲的人也少。
那一阵落毛毛雨。山上背阴的地里见了霜,峡谷里只有雨气。坡上的包谷早收了,只剩秆子立着。赶场的人少了一半,渡口一日冷似一日。江水浑,往下游去,不回头。
渡口的营生还得做。盐没了,布匹也没了,剩下的活计零零碎碎:一头牛,两口猪,一挑瓦。杨老倌照样送,一趟是一趟。牛上船的时候脾气大,得拿布蒙眼——这也是老规矩,哪辈传的,没人说得上了。
雨停的那个早上,渡口空着。石阶从坡顶下来,一级一级,下到水边。最底下那几级,让几十年的脚底板磨得溜光,雨水顺着阶面往下淌,一线一线的,淌到水边就断了。
场上散得早。落雨天,赶场的人稀稀拉拉,卖山货的守到晌午,收摊了。爷孙俩没多耽搁,沿江边小路往渡口走。一路无话。江边的路窄,爷爷走前头,背篼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到渡口时,杨老倌的船还在对岸没动。爷孙俩坐在坡上等。爷爷把背篼卸下来,卷叶子烟,卷一支,没点,别在耳朵上。江风带着雨星子,一阵一阵。梁苦竹数江里的漩涡,数到十几个,数乱了,重新数。
船过来了。篙头点在石头上,笃,笃,船挨着石嘴停稳。爷爷先上,回身拉梁苦竹。背篼搁在船头,爷爷把两枚铜板压在篼底下。杨老倌没看,篙一点,船离了岸。
船板上湿的,板缝里的桐油石灰让水泡得发白。梁苦竹蹲下摸了一把,手上一股桐油味。
江心风紧,雨毛毛打脸上过。船底下的水绿得发黑,漩涡一个让过一个。梁苦竹把场上听来的话说:“爷爷,场上有人说,往后公路要打这道江上架桥,汽车直接过江,不用渡了。真的不?”
爷爷没应声。他把耳朵上那支烟取下来,点了,抽着。他朝南岸坡上看,坡上那一小片坟让雨气罩着,青黑青黑的。看了半晌,烟抽去半截。烟灰让江风摘走一节。
梁苦竹又说,场上为这个吵过一场。有人说要修铁桥,铁桥牢实;有人讲石拱桥好,石拱桥活得过人。吵到后来,谁也没说服谁,散场各走各的。
杨老倌在船尾撑篙。篙在水里顿了一下,船顺了顺。他望着下游,说:“桥是界。”
没人接话。篙子点水,一声,又一声。江雾打下游漫上来,先漫过船头,又漫过船尾。一只水鸟贴着水皮飞,落进雾里,没了。船底的深水里滚过一根木头,一闪,让漩涡吞了。船到中流,水声大了,索性谁都不说话了。船头的背篼让风掀了下角,爷爷伸手压住。
船靠北岸。杨老倌拿篙抵住石嘴。爷爷先下,回身拉梁苦竹,再把背篼背上。杨老倌把缆绳在石鼻上绕两圈,那环旧铁压在缆绳底下,黑得发亮。
上石阶。阶面让水汽浸得发黑,磨得光滑,一级一级,上到坡腰。路打一座铁索桥的桥头过。桥跨在一条山沟上,铁索绷得紧,桥板让人踩得发白,索环锈得发黑,跟渡口石鼻上那一环一个成色。桥头几级石阶,让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出了窝,一级两三个,浅浅的,边上都磨圆了。雨水积在窝里,不流。云打上游过来,先落进最上头一窝水里,再一窝一窝地过去,过到最底下那窝,散了。
最底下那级,爷爷站住了。他把一只脚放进一个窝里,比了比。正好一满脚。他没说啥,把脚收出来,继续往上走。
梁苦竹也伸出自己的脚,比着爷爷比过的那个窝。窝比他的脚长出一截,能再放下半只。他把脚收回来,看爷爷上了坡。
他在那级上蹲下去。他嘴里有句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
窝里积着雨水,映着云。他伸手进一窝水里,水凉得咬手。搅碎的云等了一会儿,又圆了。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爷爷的脚步声在坡上一级一级远了。
上游三十里外,垭口那头放了一炮,声音顺着江面滚下来,闷闷的。窝里的水颤了颤,映着的云碎开,又慢慢拼拢。梁苦竹没接话,蹲在阶沿上,就着那几窝云,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