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工科女升级古代生活》闻一过

9、有人惦记着那四亩地 水车出水后

　　一院子人都围到了木盆边上。大嫂蹲下去，拿指头碰了碰碗里的水，像要试试是不是真的。大哥拄着棍子，往前挪了两步，伤脚忘了，要不是绑着竹片，差点踩实。爹弯着腰，盯着那根小小的轮轴，一圈一圈地看。
　　二哥干脆伸手拨了一下轮子，看水从低处一勺一勺送到高处，又拨一下。
　　碗满了，水从碗沿漫出来，滴在凳子上。
　　“还真成了。”二哥说。
　　周恒一直站在盆边。竹片是他削的，槽是他刻的，结是他打的，每一样他都摸过。可水真落进碗里的时候，他还是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东西，叫什么？”
　　“水车。”
　　周恒把这两个字低声念了一遍。
　　立春看着一院子的人，绷着的脸放松了，连声音都轻快了：“这回信了吧？”
　　没人驳她。
　　二哥还盯着那只碗：“河边那架大的，要是也能这么一直转，坡上的地，是不是就不用挑了？”
　　“不用一担一担挑，水势够，轮子转多久，水就送多久。”
　　爹慢慢点了点头。
　　坡上那四亩，收成最好的年景，也只有河边好地的一半多。谁都知道浇透了能多打粮，可从河边往坡上挑一担水，来回一炷香。自家人挑，挑上几天才浇得透，别的活就全撂了；雇人挑，多打的那点粮，抵不上工钱。雨水足的年份还能熬，碰上旱年，只能眼看着苗打蔫。
　　真有一架轮子日夜送水，省下的就不只是几副肩膀。
　　爹把小水车从盆边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真做一架，要多少银子？”
　　院里的热乎气，一下子散了。
　　这个问题立春早想过。
　　“现在算不准，只能估个大概。叶板、水槽能用竹子，省钱。可主轴吃劲最大，主轴和轮圈不能拿细料凑，轴头和几处接口，还得用铁件。”
　　二哥指指墙根那一堆木料：“那么些木头，还不够？”
　　爹摇头：“短的、薄的能用。轮圈要长料，要直，还不能有暗裂。主轴更不能拿边角料拼。”
　　“我不知道这些什么价。”立春说，“可大料少说要两根，铁件也省不了。”
　　爹在心里合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在一样一样数。
　　“少说五两。”
　　没人说话了。
　　爹顿了顿，挨个看了一圈。
　　“还有，今天这东西，就咱院里这几个人知道。没做成之前，一个字也别往外说，尤其别让你舅爷知道。他知道了，半个村子就知道了。神婆说的那七日还没过，传出去，指不定又被说成什么邪乎事。”
　　做不成，倒叫别人抢了先，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恒点了一下头。
　　◇
　　周恒收好剩下的纸，正要告辞，门口传来大伯母的声音。
　　“二弟，在家不？听说山哥儿伤了脚，我们过来瞧瞧。”
　　话音没落，大伯和大伯母一前一后进来了。
　　大嫂一侧身，挡在了木盆前头。二哥抓起一块破布，往盆边那个小样子上一搭。
　　大伯母手里挎着只小篮子，篮里几个鸡蛋。她的眼睛先在院里转了一圈，在那块破布上停了停，才落到拄着棍子的大哥身上。
　　“哎哟，咋伤成这样，脚都不敢沾地了？”
　　“扭了一下，不碍事。”
　　“还不碍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挨着桌边坐下，“几个鸡蛋，给山哥儿补补。”
　　二哥站在一旁，脸已经沉下来了。
　　大伯接过话头：“你们那四亩坡地，本就难种。山哥儿又伤了，川儿还得跟着打木活。娘那四亩……”他顿了一下，烟锅在手里转了半圈，“按说，也该是……都是一家人，有啥要搭把手的，言语一声。”
　　“用得着的时候，我们喊大伯。”二哥说。
　　大伯母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还是笑着：“我们是想啊，娘那四亩，要不先叫我们帮着种，别荒了。山哥儿安心养伤，川儿该打木活打木活，等往后人手宽裕了，你们再接回去。”
　　她说得又软又快，立春只抓住了几个词：娘，四亩，帮着种。
　　够了。
　　帮着种上一季，收上一季粮，再想要回来，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
　　爹还没开口，大哥先说了：“大伯，奶奶地里的草，我跟小满娘今儿锄得差不多了。”
　　大伯母瞟了一眼他那根棍子：“你这样子，还去了？”
　　“坐着拔的。”
　　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把缠着木板的那只脚往前伸了伸，伸得直直的。
　　二哥压着火，话还算客气：“多谢大伯、大伯母惦记。大哥伤的是脚，不是手。我也能下地，爹空下来也能帮。奶奶的地荒不了，咱自家那四亩，也照样种得好。”
　　大伯母的笑淡了：“我也是好心，别到时候麦苗旱死了，再来怪没人搭手。”
　　“不会有那一天。”二哥甩过来一句话。
　　大伯咳了一声，像是要起身。
　　周恒把纸揣进怀里，冲大伯、大伯母作了个揖，出了门，在院子里的老枣树底下背过身站着。
　　大伯母却没动。她把篮子往桌当中推了推，脸上的笑又挂了回来。
　　“地的事先不说。今儿一早，谭掌柜来，我也瞧见了。”
　　这回她不快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像是专门要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
　　“分家那天，我说写个年底还清，娘拍桌子，说我要逼死人。行，我不逼，我等着。”
　　“可老三家呢？分家才几天，人家就把五两银子揣走了。年底都不用等，这不比我逼得还急？”
　　“同样是五两，老三家的要就有；我们家的就没有？”她转过头，看着门槛上的奶奶，“娘，您这心，也偏得太没边了。”
　　奶奶的手停在那根乌木簪子上，没说话。
　　江立春看着奶奶。那天拍桌子的是她，今天一声不吭的，也是她。
　　爹开口了，嗓子发干：“大嫂，刚分家没几天，哪来的钱？三房那五两，不是我拿得出来的，是拿地押出来的。”
　　“那就再押。”大伯母接得飞快，像是早想好了，“坡上不是还有两亩？押给外人是押，押给自家人不也是押？押给我们，利钱还不要谭掌柜那么高。”
　　大哥拄着棍子往前挪了半步，脸涨得通红。大嫂攥着围裙，指节都白了。
　　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左右是这些债，早晚是我们担”，那天他说过的话，江立春还记得。她看见爹的嘴唇动了动。
　　“够了。”
　　大伯站起来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得很重。
　　他先看了大伯母一眼，像头一回听见这些话。大伯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兄弟的账，是兄弟的账，我等得起。”大伯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地押给外人，到期赎不回来，就姓了别人。押给我？我要老二的地做啥？我拿了，往后兄弟俩还怎么见面？”
　　他转向爹：“老三图快，我不图。江家的地，不能再押了。”
　　院里静了。
　　大伯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没再提押地。她站了一会儿，眼睛往屋里溜了一下。
　　“那今早剩下的那一两呢？，老三家吃肉，我总要喝口汤吧。”
　　大伯没接话，背着手先出了院门。
　　爹进屋，把那一两银子拿出来，放到了桌上。
　　大嫂盯着那块银子，那是留着年底给谭家的利钱。她下意识想护住，大伯母胳膊在她眼前一晃，嗖地就揣进怀里。
　　大嫂把鸡蛋一个一个捡回篮子里，两只手递过去：“家里还有，不劳大伯母破费。”
　　家里没有。
　　罐子里那几十文，一枚一枚都有去处。可这几个鸡蛋，大嫂捡得一个都没落下。
　　篮子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大伯母接了。
　　◇
　　大伯一家走后，二哥一把扯下搭在水车上的那块破布。
　　“爹，这个得做。”
　　爹看着他。
　　“如果不做，他们今儿来要地，明儿来要钱，日子都过不消停。”二哥咬着牙，“大哥伤一回脚，就说咱种不了地。往后爹接了大活，我病上一场，是不是又要来帮着种？水要是能自己上坡，八亩地就不用全靠肩膀挑。奶奶的地，也没人再拿来说嘴。”
　　大嫂低声说：“想做，也得有钱。”
　　二哥叫这一句堵住了，胸口起伏了两下。
　　现在二房欠着大房四两、奶奶五两，坡上两亩押了出去，年底赎回来要七两，一共十六两外债。
　　爹替人打的一套柜子还没交，交了，主家也未必当天结钱；那笔工钱早说好了，先拿去还债。
　　大嫂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墙角那只黑瓦罐。
　　罐盖上压着的那块砖，她搁在了灶台上，掀开罐盖，往桌上一倒。
　　铜板滚了一桌，没几个，有两枚滚到桌沿，小满伸手接住了，乖乖放回去。
　　大嫂一枚一枚往回拨，一边拨，一边说，声音不高，像在念账。
　　“分家那天，奶奶那三百多文散钱，没锁在箱子里，四房一分，咱房里得了八十二文。”
　　拨过去一枚。
　　“请郎中看春丫头的头，十五，抓了三回药，十二文。”
　　又拨过去几枚。
　　“盐吃完了，买了半斤，五文，灯油，三文。”
　　“小满的鞋露了脚趾头，我没买，拿旧布补了。”
　　最后一枚拨过去。
　　“剩四十七文。”
　　一屋子人都看着那一小堆铜板。
　　立春这才明白，那天夜里在灶房，大嫂对着这只罐子，一枚一枚拨的是什么。
　　每一文，她都知道去了哪儿。
　　五两，五千文。罐子里现在只有四十七文，连一成的一成都不到。
　　郎中那十五文，药那十二文，都是花在她这颗脑袋上的。她没敢往下算。
　　“那就算了吧。”大嫂把铜板拢回罐里，盖上盖，砖压回去，“水车是好东西，咱家做不起。”
　　她说得快，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迟早要说。
　　“明天我去镇上问问。”二哥不甘心，“咱家有这么些木头，哪就要那么多银子？”
　　“不用问了。”爹把小水车轻轻放回盆边，“五两，只多不少，这一季先熬过去，柜子钱结了，债还上些，秋后再说。”
　　奶奶一直没开口，她坐在门槛上，手摸着头上那根乌木簪子，摸了一下，又放下了。
　　大哥拄着棍子，看着那四亩坡地的方向，嘴里念叨了一句：“秋后，麦子早收了。”
　　立春看看盆边那只小轮子，又看看墙根那一堆旧木料。
　　做得出来，但做不起。
　　在那边，她做过的东西，从来是先有经费，再有图纸。到了这儿，图纸有了，小样子也转了，卡在钱上。
　　说到钱，大家都没办法。庄里人家，除了种地，也没什么挣钱的路子了。立春家有两个木匠已经算好的了，可现在，时间这么紧，就算天天有木匠活，也挣不出来做水车的银子。
　　“要不，明天我去镇上转转，看有没有能挣钱的营生？”立春试着说。
　　“不行。”爹几乎是立刻开口。
　　“你才在镇上叫人骗了钱，头上的伤还没好。”奶奶跟着说，“一个人，不许去。”
　　大嫂难得跟他们站一边：“钱没挣回来，人再丢一回，这个家经不起。”
　　“我不带钱，就去看看。”
　　“那也不行。”爹、奶奶、大嫂几乎同时说。
　　院门口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周恒一直在门外站着，这会儿才进来：“她可以跟我娘一道去。”
　　一院子人都看他。
　　“我娘明早挑菜去镇上卖。到了镇上，她在近处看看，再跟我娘一道回来。”
　　爹想了一会儿，脸色松了些：“桂娘肯带着，自然好。”
　　奶奶还是不放心：“到了镇上，不许乱跑。”
　　“知道了。”她答得飞快，生怕他们反悔。
　　周恒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盆边那只小轮子，盆里的水早不晃了，轮子停在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