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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家庭里的微妙 二哥河边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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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二哥一声不吭出了院门，手里拎着一根竹竿。
江立春跟了出去。
他没往村里走，顺着河往上游去，一直走到乱石滩。那天早上，她就是在这儿拿桶接水，接着接着，想出了水车。
夜里看不见水，只听得见水从石头上跌下来，哗哗的，比白天还响。
二哥踩着石头往水边挪，竹竿一下一下往水里探。探一下，拿指甲在竿子上掐个印，再往前挪一步。
“黑灯瞎火的，你干啥呢？”江立春站在岸边，声音发紧。
“量一下深浅。”二哥的声音传过来，“爹说五两，我不信。木头咱家有，就差几根大料、几样铁件。我先把地方看好，钱的事，再说。”
“你快回来，我害怕。”江立春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没事，我熟着呢。”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石头附近。
她问他分家那天的事。那天她躺在屋里，只听见满院子吵，一句也没听懂。
二哥站在她旁边，慢慢讲分家的事。他说得慢，她跟得上。
丢的那二十两，是江家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钱归奶奶收着，钥匙奶奶跟大伯母轮着拿。大伯母一直想贴补娘家，今年她兄弟盖房，来跟奶奶张了好几回口，奶奶都没松。
钱一丢，最急着分家的是大房。大伯家两个闺女都出嫁了，就剩一个承田，一家三口全下地，干活的手多，吃饭的嘴少，早觉得跟着大家伙一块儿过，亏了。
江家分家，跟村里别家不一样。爷爷在的时候就定下了：几个儿子各分一份，还得给奶奶单留一份，银子、地都有，算养老的。
“按规矩，老人跟着老大过，老人那份地，也跟着去大房。”二哥去河里把竹竿拔出来，在手上量了量那道印。
江立春想起傍晚大伯那半句话。娘那四亩……按说，应该是……
原来他没说完的，是这个。
“那奶奶咋跟了咱家？”
二哥的竹竿停在水里。
“……因为娘没了。”
水声哗哗的，好像一下子大了。
二哥站在石头上，好一会儿没动。后来他蹲下去，捧起一捧水，往脸上抹了一把，才接着说：
“娘走了十来年，爹一直没再娶。奶奶心疼，照看咱家多些。大伯怕分家的时候奶奶开口说跟咱们，事先给舅爷送了一只鸡，叫他到时候帮大房说话。”
“一只鸡？”立春差点笑出来，“就一只鸡？”
“你别小看一只鸡。”二哥说，“舅爷那人，一只鸡，够他说半年好话。”
话没说完，河堤上的小路传来一声长长的饱嗝。
黑地里，一个人影晃晃悠悠下来了，走一步，脑袋摇一下，长衫下摆一甩一甩，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二哥压低声音：“舅爷来了，奶奶的亲弟弟，住村西头。”
人影走到跟前站住了，弯下腰，凑得很近：“哟，川哥儿？这是……外甥孙女？”
一股酒气混着肉味扑过来。立春往后让了让。
“听说你撞了头，连人都不认得了。”舅爷把袖子一甩，“那舅爷，你总还认得？”
立春老老实实地说：“不认得。”
舅爷一拍大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几日，你就刮得连舅爷都认不出了？我是你舅爷！你五岁上，我还给你开过蒙，教你念‘人之初’……”
“教了三天，”二哥在石头上接了一句，“她咬了你一口。”
“胡说！”舅爷嘴上这么说，手却往袖子里缩了缩，“……那是牙还没长齐，不算。”
立春没忍住，笑出了声。
“舅爷，打哪儿吃回来的？这么晚。”二哥问。
“谁家请我，我就上谁家。”舅爷又打了个饱嗝，“读书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敬。”
“分家前那只鸡，炖得烂不烂？”
舅爷的嗝打到一半，卡住了。
“什么鸡？”他咳了两声，“那叫鸡犬升天！大房得了道，捎带我吃口鸡，有何不可？”
“那就是吃了。”二哥说。
舅爷这才回过味来，脖子一梗：“吃是吃了。吃了，跟帮不帮，是两码事。分家那天，我说了几句公道话，句句在理。”
二哥“哼”了一声，没跟他争。
舅爷倒来了兴致，摸着一块石头坐下，压着嗓子：“今儿镇上粮行那个谭掌柜，进咱江家院了？我在村口歇脚，听人说的。还说你三婶揣着银子从二房出来，脸上那个笑哟。”
立春心里一动。村里的情报站，消息走得比她想的快。
“还说傍晚二房院里，小满喊什么‘变戏法’，喊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舅爷把脸凑过来，“变的什么戏法？”
二哥抢在前头：“给小满做了个玩意儿，竹片子扎的风车。”
“风车？”舅爷吸了吸鼻子，像要闻出点什么，“风车能变戏法？”
“小孩子，看个转就是戏法。”
舅爷又凑着两人瞅了一会儿，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瞅出来，站起来拍拍长衫：“神婆撂下的七日，今儿是第三天了吧？你们悠着点，别弄出什么不寻常的，叫人说嘴。”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往村西去了，饱嗝一个接一个，越走越远。
立春这才明白，爹那句“尤其别让你舅爷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会说出去吗？”
“他不用说。”二哥说，“他就是问。今儿问你，明儿问三婶，后儿问井台上的婶子。问来问去，你没告诉他的事，半个村子就都知道了。”
◇
舅爷的饱嗝听不见了。二哥从石头上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袖子擦竹竿上的水。
立春想起傍晚大伯母那句话。娘，您这心，也偏得太没边了。
“二哥，今天大伯母说奶奶偏心，是真的吗？”
二哥没马上答，捡了块石子在手里掂着。
“分家那天，钱是全家的，文书是奶奶跟里正一块儿定的。她拍桌子，拍的是自家的桌子。”他说，“分完了，就是三家。三婶要的是她自家那份，咱家押不押，是爹的事。奶奶再拍，拍的就是老三家的桌子了。”
二哥把石子扔进河里。
“她不管说啥，都是拿一个儿子去压另一个儿子，她只好啥也不说。”
立春想起那天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拢在袖子里，说完那句就进了屋，门帘落下来，再没出来。
那不是不管，是不能管。
“不过，”二哥又说，“要说一点不偏，也不是。”
“偏谁？”
“老三。三叔比爹小十来岁，是老疙瘩，打小惯着。三叔要做买卖，三婶要摆摊子，奶奶嘴上骂，心里是想由着他们的。”
“那她跟着咱家……”
“那是偏咱家。娘没了，爹一个人拉扯我们几个，奶奶心疼。”二哥笑了一下，“大伯母说奶奶偏心，没说错。奶奶偏老三，偏咱家，就是不偏大房。大房是老大，日子最齐全，帮着管家，也有点像半个长辈。她觉得用不着。”
一碗水，奶奶端了一辈子，哪头都想端平，哪头都端不平。
“三叔家也想分吧？”
“那还用问？”二哥哼了一声，“他家早就自个儿偷着跑小买卖了。分不分家，他都有法子从公中把钱抠出来。分了，倒省得抠了。”
“难怪承雨见了我就斜眼。”
二哥一下子笑出了声：“那跟分家没关系。你俩打小就掐，见面就掐，谁也不服谁。”他压低嗓子，“说实话，我还挺爱看你俩掐的。”
“我俩得罪你了？”
“承雨一百个心眼子，老算计我。你呢，不干活，嘴还毒，爹宠着，奶奶由着，我又说不过你。”二哥嘿嘿一笑，“看他怼你，解气。”
立春也笑了。原来那个姑娘，在这个家里是这么个样子：懒，嘴毒，谁也不服。可她也直，想要什么就说什么，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儿。倒跟自己有几分像。
二哥把竹竿横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得很轻：“其实，我也想分。”
“为了聘礼。”那几个字，她那天听得清清楚楚。
“……还没定呢。”二哥挠挠头，声音一下子低了，“也不全是。大伯说他家出力多，我还说咱家出力多呢。他家下地的人是多，可家里的活钱，都是我跟爹拿刨子刨出来的。”
他打小就摆弄木头，论手艺，早该出师了。立春屋里那只放胭脂的小匣子，分上下两层，就是他做的。里头一盒快见底的胭脂，还压着一片绣片。
“大嫂也想分。”二哥慢慢地说。
“她跟你说过？”
“她跟我一样，都是小辈，敢说？”二哥拿指头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但凡对家里上点心，就看出来了。大伯母、三婶都有私房，咱家一文没有。爹挣的钱，一文不留，全交了公；大嫂想抠，也抠不着。”
立春想起灶房里那只压着砖的黑瓦罐，想起大嫂一枚一枚拨铜板的手。
她有点明白大嫂了。
◇
河上起了一点风。二哥把脚边一块石头踢进水里，声音低下来：“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爹说。”
“什么事？”
“你出事前那半个月，手里有过钱。不多，几十文。”二哥看着河，“有一回在镇上，我瞧见你在货郎担子跟前买头绳，红的。问你钱哪来的，你不说，扭头就走了。”
几十文，头绳。
立春想起小满在灶门口比划的那块糖，“这么大一块”。
“那钱，”二哥顿了顿，“不是那二十两里的。那时候箱子好好的，一文没少。”
那就是说，二十两丢之前，原身已经有一条来钱的路了。
“二哥，你们去破庙接我的时候，庙里还有别人吗？”
二哥想了想：“有个老婆子。”
“老婆子？”
“头发花白，坐在门槛上守着你。你躺在草堆上，头上缠着布。我跟爹一进去，她就站起来，问是不是来接这姑娘的。爹说是，她把一只破碗往怀里一揣，拄着棍子就走了。”
“你们没问她？”
“那会儿哪顾得上，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叫也叫不醒，爹背起你就走。”二哥低下头，“等把你弄上车，我又跑回去看了一眼，人就没影了。”
“是捎信那个姑娘托的？”
“不知道，估计是给几个钱，叫她帮着看着点。”
“那咱回头去县城，找找那个老婆子？”
“那种人，今儿在这个庙，明儿在那个桥洞，上哪找去。”
二哥像是又想起什么：“还有，你头上缠的那块布，不是咱家的。青的，料子挺好，比咱家哪块布都好。奶奶给你换药的时候拆下来，洗干净，收进箱子里了。”
青的。
立春想起那个梦。人群里一晃，一片青色的衣角。
现在又多了两条线索，破庙婆子，缠头布。
◇
过了好一会儿，二哥站起来，拿竹竿往乱石滩底下一指：“这儿水急，底下是石头，岸也结实。”他摸着竿子上那几道指甲掐的印，“架轮子，正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夜里，她躺在奶奶身边，把家里的人排了一遍，把镇上能做的营生排了一遍。排到后半夜，一样也没排出来。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要去的那个镇子，跟原身丢的那二十两银子，有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