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工科女升级古代生活》闻一过

8、我会变戏法了 江立春和周

　　为了这个小样子，江立春昨天后晌把家里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细竹片，旧木轴，削薄的木板，半截竹管，在地上分了几堆。木轴是爹从一辆坏了的纺车上拆下来的，竹管是二哥从后墙根那丛竹子里砍的。还有几个拇指粗的小竹筒，是二哥照她说的锯出来的，一头留节，一头开口，口子磨得平平的。
　　二哥锯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锯完往她跟前一放，扛着锄头走了。
　　她拿起一只小竹筒看了看，口子磨得比她要的还平。
　　小满搬了个小板凳，蹲在旁边，认真得像个监工。
　　“小姑，这是啥？”
　　“现在还是木板。”
　　“那这个呢？”
　　“一堆破竹片。”
　　小满“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她碰了碰小满的羊角辫：“等做成了，小姑给你变个戏法。”
　　“啥戏法？”
　　“水是从高处往低处流，还是从低处往高处流？”立春问小满。
　　“高处往低处！”小满答得飞快，很得意自己知道。
　　“小姑的戏法，就是叫水从低处往高处走。”
　　小满惊讶地张着嘴问：“水那么听你的？”
　　她守着那堆竹片，再不肯走了。让她递麻绳，她两只手捧着递；让她找短竹片，她把长长短短全抱过来，一根一根问。
　　“这个短不短？”
　　“太短。”
　　“这个呢？”
　　“太长。”
　　“这个呢？”
　　“这个正好。”
　　一说到‘正好’，小满就很开心，像那片竹子是她自己削的。
　　日头爬上院墙的时候，周恒来了。
　　他换了双干净鞋，手上的泥洗过了，指甲缝里还剩一点，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他进院时，门槛边还留着新踩的脚印，一道深，一道浅，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小满冲他招手，压着嗓子：“周叔叔，你小声些，小姑要教我变戏法。”
　　“什么戏法？”
　　“叫水自己往高处走。”
　　周恒转身看着立春。
　　她正拿麻绳往木轴上绑竹片，绑歪了，又解下来。“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今天怕是做不完。”
　　他把布包放在门槛上，在她旁边蹲下，先把地上几堆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竹片拿起来掂了掂，木轴转了转，才问：“从哪儿做起？”
　　她把昨天那张图推过去，指着木轴和叶片，讲得快，几个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周恒都能按着做，顺利得都忘了之前的语言障碍。
　　“我说的你都能听懂？”
　　“能，你的语调像官话。”周恒手里一边绑着竹片一边说，“各处乡音不同，出门办事、读书赶考，用的是官话。村里人大多不会，张夫子教过我一些。”
　　“你会说？”
　　“学过一点，说不准。”
　　“你说两句我听听。”
　　周恒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在张夫子跟前，他跟着念过；在村里，从未在说话的时候用过，怕音不准，叫人笑话。
　　她还在等。
　　他迟疑了一下，换了个调子：“这几片竹板，是不是都要削成一样宽？”
　　江立春愣住了。
　　然后整个人一下子亮了。
　　“对！就是这样！你再说一句！”
　　周恒叫她盯得更不自在了：“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若是宽窄不同，水冲过来，力道是不是也不同？”
　　“太好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几天憋死我了，别人说话我靠猜，我说话别人靠猜，你能不能一直这样跟我说？”
　　周恒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隔着一层单衣，攥住他的小臂，攥得实实在在的。村里的姑娘见了他，都是低着头绕着走，递个东西，也是搁在桌上，再让他自己拿。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下去，这才发觉，赶紧松开了：“对不住，我一高兴就……”
　　话没说完，她已经转头去理竹片了，像什么也没发生。
　　周恒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耳根红了一大片。他低头找刀，头转来转去找了好几圈，发现刀就在自己手上。
　　“我尽量，有些音，我也拿不准。”
　　“已经很好了，咱俩总算能无障碍交流了。”
　　“无什么？”
　　“就是……不用猜来猜去。”
　　周恒点点头，拿官话把这句又念了一遍：“不用猜来猜去。”
　　念得一板一眼，像在背书。
　　她笑出了声。
　　小满听不懂他们乐什么，拽周恒的袖子：“周叔叔，还变不变了？”
　　“变。”立春的声音比刚才亮堂了，“有周叔叔帮忙，变得更快了。”
　　她把竹片递给周恒，“先把这几片削齐。”
　　两个人分了工。
　　她知道水轮该是什么样，手上的活却不行。竹片到了她手里，不是削厚了，就是削偏了，削了三片，三片三个样。
　　周恒接过刀，先不削，拿一片竹子对着光看了看竹纹，从布包里摸出一截细麻线，量了量她要的宽，在竹片上掐了个印子。
　　然后刀子顺着竹纹走下去。一片，两片，三片。
　　她拿起来比了比，宽窄一样，厚薄也一样。
　　“你比我二哥还利索，你会木匠活？”
　　“不会，我爱刻点东西，这是刻之前的粗活。”
　　“刻什么？”
　　“章。”他手上没停，“替人刻名章，也能换几文钱。”
　　“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如你知道得多。”他声音不大。
　　“哈，咱俩在这儿互相吹捧呢。”立春笑得爽朗。
　　“吹捧？”他手上没停，“是说……奉承？”
　　“对，奉承。”
　　他把这个词也拿官话念了一遍。
　　◇
　　叶片削好了，要往木轴上装。
　　她拿麻绳一圈一圈往轴上缠，竹片插在绳子缝里。缠完一片，插第二片，头一片就歪了。
　　“绑不住。”她嘀咕，“轴是圆的，绳子一勒就滑。”
　　周恒拿起木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竹片的根。
　　“刻槽呢？在轴上刻几道浅槽，竹片插进去，再拿绳子勒。槽卡着，就不滑了。”
　　木头卡竹片，比绳子靠得住。她本来想的是拿胶粘，这里上哪儿找胶去。这双巧手解决了不少问题，幸亏今天把周恒叫来了。
　　小满端着两只碗从灶房出来，碗沿上还晃着水：“小姑，周叔叔，喝水！”
　　立春接过一碗，喝了大半。周恒接过另一碗，没喝，先放在了地上。他蹲着蹲着，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没来得及捂。
　　“你昨天也打哈欠了。”立春看着他，“是不是夜里没睡够？”
　　“还好。”周恒端起碗，喝了一口，“这轴头，等会儿得再垫一圈麻布，不然转起来要涩。”
　　他把话头岔开得又快又稳。
　　◇
　　小满蹲在旁边听了好一会，一句也没听懂。她站起来，噔噔噔跑进灶房，扯着奶奶的衣襟：
　　“太奶奶，小姑跟周叔叔说悄悄话，不叫我听。”
　　灶房里静了一下。
　　奶奶从门口探出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那张图，一个拿官话问，一个拿官话答。
　　奶奶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好晌午教她做饭，看她蹲在地上跟周家大郎一个指一个刻，还是没叫她。
　　老太太回身去捅灶膛，小声嘟囔：“这样子，往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灶膛里的柴，架得高高的，底下留着缝。
　　又过了一会儿，灶房里飘出一股焦味。
　　“哎哟——”奶奶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我的粥！”
　　她抓着锅铲追到门口，满脸是灰：“都怨你改的灶！火比从前旺了一倍，我一眼没盯住，就糊了！”
　　立春撇了一下嘴笑了，奶奶这话，搁那边，叫凡尔赛。这个埋怨，接了。
　　小满躲在她身后，小声说：“说好晌午教小姑做饭的。”
　　奶奶噎住了。
　　周恒手里的刀停在半空，怔了一会，站起来，对着灶房门口规规矩矩作了一揖：“是我们耽误了。”
　　“读书人，就是客气。”奶奶骂了一声，扭头进屋，“糊就糊吧，贴锅巴的，也能吃。”
　　◇
　　三婶从西头晃过来，看了一眼满地竹片：“哟，这是干啥呢，这么热闹？”
　　“给小满做个玩意儿。”立春张口就来。
　　“做个玩意儿，还把恒哥儿请来了？”三婶拿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走了。
　　周恒没抬头，手里那片竹子，削得比刚才快了些。
　　◇
　　“周恒，”她手里理着麻绳，“你跟我说说我家里的事吧。我醒过来，啥都不记得了。小满说了一些，可她才五岁。大人说话快，我听一半，猜一半。”
　　“你想知道哪些？”
　　“先说名字，我连我爹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爹是守字辈，叫江守义，大伯江守仁，三叔江守礼。你大哥叫江承山，二哥叫江承川。”
　　仁，义，礼。山，川。
　　她在心里默了一遍。
　　“那……如今是哪一朝？”
　　周恒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连这个也忘了。“国号大衡，现在是永穰十一年。”
　　没听过。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汉朝呢？”
　　“汉？”周恒手上的刀停了停，“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九章》就是汉人的书。”
　　“汉朝往后呢？”
　　周恒报了几个朝代，江立春一个也没听过。
　　“李世民？李白？杜甫？历史上有吗？”江立春报了几个人名，周恒都摇头。
　　可他说起四书五经、千字文，她倒都知道。
　　她低头理着麻绳，心里慢慢有了数：汉朝以前，跟她念过的一样；汉朝往后，这里另走了一条路。书大多是那些书，人却不是那些人了。
　　怪不得没人见过水车。
　　“二哥定亲了吗？定的谁家？”
　　周恒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
　　“那我出事前那几天，你见过我吗？我去过哪儿？”
　　周恒手里的竹筒转了半圈，没有马上答。
　　“你那阵子，常往镇上去。”
　　“去做什么？”
　　“不知道。”他把竹筒放下，又拿起来，“你没说过，我也没问。”
　　接着又小声嘟囔一句：“我们平时不怎么说话。”
　　她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一句，字跟字之间的缝，比平时窄了。
　　她没再追问。
　　周恒转开话头：“这只斗，绑的斜度对不对？”
　　◇
　　后晌，轮架勉强立起来了，可竹筒一装上，轮子就往一边歪，转半圈，自己倒回来，再也不动。
　　她蹲下看，拨一下，转半圈，倒回来，再拨，又倒回来。每回停的地方都一样。
　　“一头沉。”她说，“有几只竹筒重。”
　　周恒把竹筒一只一只解下来，排在地上。
　　八只竹筒，看着一样，拿在手里掂，就不一样了，有两只锯得长了些，有一只竹壁厚。
　　“得配平。”她脱口而出。
　　“配平？”
　　“就是……”她找了个说法，“挑担子，两头得一样沉，轮子也一样，一圈都得一样沉，它才肯停在哪儿都行。”
　　周恒点点头，拿刀把那两只长的锯短了一截，厚的那只，在里头刮了刮。
　　装回去，再拨。
　　轮子转了一圈，停住。再拨，又转一圈，停在了另一个地方。
　　停哪儿都行了。
　　可转起来，还是有点涩。
　　两个人拆了两回，最后在轴头垫了一小圈麻布，才转得顺。
　　◇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恒抬头看了看天。
　　院墙那边，李桂娘隔着矮墙喊了一声：“恒儿，书坊的人后天来取书，你那本抄了几页了？”
　　“娘，夜里抄。”
　　“你夜里还睡不睡了？”
　　周恒没答，低头把最后一只竹筒绑紧。
　　立春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剩下的麻绳。
　　◇
　　傍晚，二哥从地里回来，一进院门就站住了。
　　院子当中摆着一只盛满水的大木盆。盆边架着那个小样子，半截竹槽从轮子顶上斜伸出去，槽口对着一张矮凳，凳上一只粗瓷碗。
　　大哥大嫂也回来了，大哥拄着棍子，靠在门框上，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满两手抱着木瓢，早等得不耐烦了。
　　“能变了吗？”
　　“能了。往叶片上浇，慢慢浇。”
　　小满舀起一瓢，对准叶片倒下去。
　　水花四溅，轮子晃了两下，没转。
　　小满一下子慌了，抬头看她：“是不是我浇坏了？”
　　“不是，是小姑没摆好。”她蹲下，把轮架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叶片正对着瓢口，“再来。”
　　第二瓢水落下去。
　　竹片被水一推，吱呀一声，慢慢转了起来。
　　一只只小竹筒沉进盆里，舀起水，跟着轮子往上走。走到顶上，竹筒一歪，水倒进竹槽，顺着槽底往前淌。
　　第一滴水，落进了碗里。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一股细细的水从槽口流下来，在瓷碗里敲出清脆的响声。
　　爹手里的刨子，不知什么时候搁到了地上。
　　小满瞪着眼，木瓢都忘了放下。
　　“水上去了！水真的上去了！”
　　她绕着木盆跑了一圈，指着凳子上那只碗，嗓子都喊劈了：
　　“我会变戏法了！我会变戏法了！娘，你快看呀！”
　　二哥蹲在木盆边，盯着那只碗，看水一点一点涨上来。
　　半晌，他抬起头。
　　“这东西放大了，得多粗的轴？”
　　没人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