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闻一过

7、押地 大哥带伤除

　　天刚亮，大嫂就在院里发了火。
　　“脚肿成这样，还往哪儿去？”
　　大哥坐在门槛上，裤腿挽到膝盖底下，右脚踝肿起老高，紫里透红。昨儿一天没下地，他夜里翻来覆去，天不亮就要出门。
　　他把裤腿一放，闷声道：“躺着，地里的草能把人埋了。”
　　“少拔一天草，地又跑不了。”
　　“咱那四亩跑不了。”大哥朝东头大房那边看了一眼，“奶奶那四亩呢？多少双眼睛盯着。”
　　大嫂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都说大哥憨，可说到地里的事，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这些事，一家人心知肚明，谁也不说破。
　　大哥扶着门框站起来，伤脚刚一沾地，嘴角就抽了一下。
　　江立春正蹲在院角挑竹片，回过头：“你别踩。”
　　“没伤着骨头，我踮着走。”
　　“踮着也是动。”
　　她过去蹲下，伸手按了两下脚伤的地方，大哥疼得往后一缩。
　　她从前打球扭过脚，拍片子说骨头无碍，一瘸一拐第二天照常上班，结果肿了一个多月。医生把她说了一顿：头几天最要紧的，扭伤的地方不能动，不然好得慢，往后会一崴再崴。
　　这里没有护踝，她找来两片薄木板，边角拿布裹了，一左一右贴在大哥脚踝两边，再拿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大哥低头看着那两片木板，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两边绑住，省得你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乱动。”立春指着刚才固定的地方说，“这几天，这儿不能动。非要去，找根结实的棍子撑着，伤脚别沾地。”
　　大嫂皱眉：“一条腿，咋拔草？”
　　“坐在田埂上，够得着多少拔多少。”大哥已经从墙边挑了根木棍，“总比在家干坐着强。”
　　“我跟你去，要不摔了都没人扶。”大嫂转身去拿锄头。
　　“你去了，谁做饭？谁看小满？”
　　“我看小满。”立春说，“饭我也能做。”
　　总算有一样，她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
　　大嫂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做饭？别糟蹋粮食就行。”
　　奶奶从屋里出来：“翠芝，你跟着去。山儿一个人我不放心。”又看了江立春一眼，“我教春丫头做饭，也该学学了，不然到了婆家咋过。”
　　“奶，我还不到十六呢。”
　　“我十六都过门了。”
　　说话间，大哥拄着棍子出了院门。大嫂扛着锄头，走在他伤脚那一边，空着的那只手，虚虚地托着他的胳膊肘。
　　奶奶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走远，才转过身，又看了立春一眼。这两天她总这样看人，看一眼，嘴唇动一动，像在心里数日子。神婆那七日，今儿是第三天。
　　◇
　　院门外有人走过来，人没到，先听见一阵轻轻的声响，嗒，嗒，像有人在袖子里碰两颗石子。
　　三婶走在前头，脚步比三天前轻快多了。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白净，一件长衫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他手里捏着两颗磨得发亮的枣核，一边走，一边轻轻地碰。
　　“江二哥。”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一张脸笑得只剩两条缝，“我姓谭，镇上开粮行的。江三嫂说你们家有难处，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
　　爹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谭掌柜一身长衫进村，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三婶领着他往江家院里走，后头就跟上了几个看热闹的，有的站在院门口，有的扒着院墙往里瞅。
　　东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背有点弓的男人，比爹高半头，年龄跟爹差不多，手里捏着烟袋，离着老远就闻得见旱烟味。他身后半步，跟出来一个头发梳得溜光的妇人，耳垂上一对银丁香。
　　“大爷爷，大奶奶。”小满扒着江立春的胳膊，小声告诉她。
　　西头门口倚着一个细长脸的男人，三十多岁，眯着眼，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是这事跟他没关系。小满说，那是三爷爷。
　　谭掌柜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抖开，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圆圆的，像怕谁听不清：押坡上靠河地二亩，借银六两，月息二分，年底本息七两，到期来赎；到期不赎，地归债主；押期之内，不得损毁田亩。
　　“地还是你们自己种。”他把纸往木凳上一放，“我一个粮行的掌柜，要你们那二亩旱地做什么？年底你们拿钱来，我双手奉还。”
　　话说得温温和和。江立春盯着他手里那两颗枣核，嗒，嗒，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爹伸出手，去够木凳上的印泥。
　　东头那边，有人咳了一声。
　　大伯走过来，一直走到木凳跟前才站住。他没看谭掌柜，先看爹。
　　“老二，押地这么大的事，你连个声都不吭？就这么急？”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江立春听懂了。
　　“兄弟之间的账，怎么都好说。祖上留下的地，押给外人？”
　　爹的手停在印泥边上，低着头，没答。
　　大伯转过身，冲着西头：“老三，你过来。”
　　三叔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了。
　　“你有多急的事，非逼着你二哥押地？”
　　三叔搓着手：“大哥，这事……我也做不了主……”眼睛往三婶那边溜。
　　三婶不等他说完就接过去了，嗓门又脆又快，一串话噼里啪啦砸下来。江立春只抓住几个字：分家，买卖，五两。末了一句，三婶下巴一扬，说得格外响，院门口有人“嗤”地笑出了声。
　　小满踮起脚，凑到她耳朵边，一句一句地学：“三奶奶说，分了家了，她想咋着就咋着。这买卖她早就看好了，不分家也要做。”小满顿了顿，学得一个字不差，“还说，大哥心疼，你替二哥掏这五两？”
　　大伯没接这句话。
　　他那五两，也还挂在二房的账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看着爹：“这两亩，你收好了。”他停了停，“地是根本。年底，你给我赎回来。”
　　谭掌柜冲大伯拱了拱手，还是笑眯眯的：“江大哥说得是。年底来赎，我等着。”
　　枣核在他手心里，嗒，嗒，响了两声。
　　大伯一个字也没接，背着手回了东头，门板在他身后撞了一下。
　　爹看着大伯进了东头，半天，才又伸出手，去够木凳上的印泥。
　　“等等，谭掌柜，请问押期之内，收成归谁？”江立春看了半天契书，繁体字，连蒙带猜，也能顺下来。
　　“失敬，小姑娘还懂契书。”谭掌柜打量着江立春，“自然是归原主。”
　　“我不懂契书。您刚才念的时候，没念这一句。”
　　谭掌柜手里的枣核，停了一下。
　　他把江立春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慢。然后笑了，笑得跟刚才一样和气：“小姑娘耳朵好。”
　　堂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到底没掀开。
　　谭掌柜拿过来契书，看了半天，掏出笔墨，在“押期之内”后面，加上“收成归原主”五个字。
　　院门口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江立春没听清，只看见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三婶脸上不大好看：“加就加，快些按吧，耽误人家掌柜的工夫。”
　　爹看了闺女一眼，像头一回见她。
　　他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两下，才压到纸上。印泥红红的，在纸上压出一个深深的指纹。
　　谭掌柜点出六两银子，一块一块摆在木凳上，又把纸收好。临走，他往坡下看了一眼。那里是河，河边，是那两亩昨天刚浇过水的地。
　　“水气足。”他笑着说，“好地。”
　　枣核嗒的一声，人走了。
　　三婶没走。她把六两银子里的五两点出来，数了两遍，揣进怀里，下巴往上一抬：“咱们的账，清了。”
　　她看了江立春一眼，像不认识一样，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大伯母没跟着大伯进屋，她站在东头门口，眼睛落在木凳上剩下的那一两银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扭身回去。
　　“你咋想起问这个？”爹问。
　　“地是咱们种的，粮食得写明是咱们的。”
　　爹没再问。他看着木凳上剩下的那一两银子，半天没动。
　　东头的窗户纸上，有个人影，一直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