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工科女升级古代生活》闻一过

6、村里最会读书的人 奶奶给江立

　　那天夜里，江立春躺在奶奶身边，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地响。
　　“奶奶，周恒是个什么人？”
　　黑暗里，老太太翻了个身：“你连他也忘了？”
　　“想不起来了。”
　　“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摔没了。”奶奶叹了一声，说得很慢，“周家大郎，是咱村念书最多的。谁家写封信、看个契书，除了里正，就找他。”
　　“他家有钱？”
　　“有钱还替人写信挣那几文？他爹年轻时出蛮力，伤了腰，干不得重活。他娘李桂娘是个能干的，但到底撑得辛苦。他是老大，下头还有弟弟妹妹，地里的重活，多半是他娘儿俩扛。”
　　“这孩子打小就爱念书。咱村没私塾，他跑去宋集听张夫子讲。家里交不起束脩，他就在人家院里扫地、砍柴、挑水，在外面旁听。张夫子见他肯学，不但不赶他，还把书借给他看。”
　　“束脩是什么？”
　　奶奶解释了好几遍，她才明白过来：“学费。”
　　“啥费？”
　　“没什么。”
　　“念书哪光是束脩。笔墨纸砚，哪样是庄户人家使得起的？纸贵，他就在石板上蘸水练字。书贵，他就借着看。听他娘说，夜里还给书坊抄书。张夫子说他有读书的命，可有命还得有银子，赶考要盘缠，他得先顾着一家人的嘴。”
　　她想起那块石板上没干透的水字，还有那叠纸里，背面透字的那几张。
　　他自己用的，是写过一面的。给她的，是对着光看过两遍的那一张，没用过。描花样，得用干净的，剪鞋样，写过字的也不妨碍。难怪白天借纸时，他记得原身把描花样的纸用去剪鞋样，不定多心疼。
　　还有明天晌午，他答应得那么快，她倒没想过，人家晌午有没有别的事。
　　◇
　　矮墙那一边，周家也还亮着一盏灯。
　　灯芯捻得很小，周恒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书坊的抄本，抄了半页，笔停了。
　　字看进去了，意思一个也没进去。
　　他把笔搁下。
　　这些天，隔壁江家天天跟赶大集一样，吵吵嚷嚷，分家闹了大半天，声音大得，他想不听都不行。
　　村里传江家那个厉害闺女撞得半死，后来又说中了邪了。
　　中不中邪他不知道，但那姑娘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会背《荀子》，这书科考不用，能找到都不容易，他自己读了十年书，才刚接触到。他临走的时候特意问了，她没回答。
　　她家丢了钱，分了家，二房背了债，天都塌下来了，她夜里却笑了。
　　那一声笑又响又亮，隔着墙，传得老远。他娘在屋里问：“谁在笑？”他说：“没事，娘。”手里的衣裳，半天没搓。
　　他从没听她那样笑过。也没见别的姑娘那样笑过，不过听见那笑，自己当时也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跟着笑，不知道。
　　她说，她醒来以后，还没正经跟人说过话。他问她想说什么，她说，今晚的星星，真亮。
　　他仰起头，星星确实亮。他天天在夜里读书，竟没注意到。那天夜里，他抬头看了很久。
　　今天开门，她看着他，头一句是：“是你。”
　　隔着一道矮墙住了十几年，倒像头一回见他。
　　村里比他大的叫他恒哥儿，比他小的叫周大哥，客气些的叫周家大郎，没人直呼“周恒”。从她嘴里出来，两个字落得干干净净，听着怪。
　　还有那口话，不像本地话那样硬，倒有几分像张夫子教的官话。
　　借张纸，还要说“能借我一张吗”，很客气，夜里还说，对不起，谢谢，不像她，也不像这边的人。
　　他五岁那年，她三岁，她娘没了，她断断续续哭了好些天，他偷偷塞给过她半块饼。
　　后来，那孩子就叫一家人捧着长大了。不下地，不喂猪，不纳鞋底。大嫂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她坐在门槛上晒日头。家里有一样好东西，先紧着她。江叔一个鳏了多年的男人，拿闺女当眼珠子疼。
　　她长得好，这不是村里人瞎夸，到了镇上也不输那些穿金戴银的。她自己也知道，总觉得这个村子盛不下她。
　　去年秋天，东头李家闺女定亲，请他去写婚书。一院子女人，她也在。他磨好墨，刚落下头一个字，就听见她在人堆里说：
　　“我可不想嫁个种地的，一辈子窝在这破村子里。”
　　声音不大，满院子都听见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
　　他就是种地的，念了这些年书，除了比别人辛苦些，饭还是稀饭，墙还是土墙。
　　打那以后，隔着一道矮墙，两个人很少说话了。
　　可她有一样，他心里是认的：她嘴上说出来的，就是她心里想的。村里人当面叫他一声恒哥儿，转过身说他书读傻了，穷酸命。她不是，她刻薄，刻薄在明面上。
　　灯芯爆了一下。
　　今天那张图，他看不懂。轮子，斗子，槽，他一样一样看得见，可它们凑在一起为什么能把水送上去，他想不全。
　　他看得出来，画图的人，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他念了这些年书，《考工记》借来抄过，《九章》也翻过两卷，书上讲车，讲轮，讲“规之以视其圜”，没有一个字讲水怎么自己往上走。
　　他把抄本往旁边推了推，从桌角抽出一张写过的旧纸，翻到背面，凭记性画了一个圈，圈上挂了一只斗。
　　斜着的。
　　画完，他看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圈斗子，放进河里，真能把水送上一丈多高的坡？
　　他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更想看。
　　明天晌午，原是他抄书的工夫。可她要是不开口，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由头往江家去。一个后生，三天两头往人家院里钻，人家还有个没出阁的姑娘。
　　幸亏她开口了。
　　他把那张纸翻回去，压在抄本底下，又把抄本拉回来，蘸了墨，接着抄。一直抄到三更，才吹了灯。
　　黑地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捏那根木条的时候，三根指头捏得又稳又紧，手腕悬着，一笔下去，不带抖的。
　　那是握了多年笔的手。
　　可隔着这道矮墙住了十几年，他从没见她碰过笔，也没听她念过一个字。
　　她说：“好些事记不得了，好些事，又像是一直就会。”
　　撞了一下头，该记得的丢了，不该会的，倒多出来了。他想不明白，可那两句《荀子》假不了。一个能把《劝学》背得比他还熟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该有她的道理。
　　她还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