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8、008 不孝有三 翌日清

　　翌日清晨，洛阳皇宫内的大朝会因胡太后迟迟未起而延迟，城南乌衣巷的韩家院内，却是另一番肃穆光景。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打在青砖地上。

　　韩素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将官甲胄，玄铁泛着幽冷的光，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韩清站在檐下，看着眼前的“长子”，浑浊的眼底既有欣慰，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心疼。

　　他走上前，粗糙的大手替韩素理了理肩甲上的系带，动作很慢，仿佛想借此多留她一会儿。

　　“过几日你就要北上并州，去漠北和蠕蠕人打仗了。”

　　韩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喉结滚了滚，“这一别，我们爷俩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

　　兵凶战危。

　　若是这孩子上了战场，刀枪无眼，韩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软弱压下去，沉声道：“你是我们韩家下一代家主，如今光耀门楣，自当去祖祠祭拜一番。”

　　韩素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出征前祭拜祖先，求得庇佑，乃是常理。

　　待韩素与韩清骑马来到城外韩家祠堂时，小小的院落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韩家在洛阳虽只是末流小族，但好歹也有十几户人，几十口青壮。

　　韩素这一番鱼跃龙门，成了统制，整个家族都沸腾了。

　　祠堂外的老松树下，挤满了翘首以盼的族人。

　　一个时辰后，祭祖的香烟袅袅散尽。

　　一名比韩清高一辈、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看着身穿将官甲胄、威风凛凛的韩素，忽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便要跪下：“祖宗保佑啊！”

　　韩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人的双臂，硬生生将他扶住。

　　老人抓着韩素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声泪俱下：“我们韩家第一代先祖在开国之时，也只是一个统制。如今五代人过去，我们韩家终于又出了一名将帅！这是我韩家大兴之兆，大兴之兆啊！”

　　“六叔祖莫要折煞孙儿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啊。”韩素连忙温声安抚，将老人搀回原位。

　　一旁的韩清看着这一幕，也适时开口道：“素儿，你如今是统领两千精骑的统制，也当招收一些同族作为亲卫。有机会的话，自当扶上一把。”

　　韩素转过身，面对着祠堂外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声音清朗：“父亲说的不错。按大齐军制，五十人为一队，设一队主；一百人为一校，设一校尉；五百人为一都，设一都尉。两都以上，三千人以下为一营，设一统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孩儿如今是一营统制，营中有两千人，分为四个都，二十个校。这些个都尉、校尉之职，还需到了并州才能定下。若是有机会的话，孩儿定当推举各位兄弟。”

　　此话一出，族人们脸上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激动声。

　　韩清摸了摸胡须，微微颔首：“素儿有心便好，能不能上位，还得看他们的本事。而且你的几位族兄弟中，称得上出类拔萃的，也只有两人而已。”

　　说完，他招了招手。两名青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左边那名，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胡须像杂草一样，走起路来甲叶哐当响。

　　韩清指着他说：“这是你二叔祖家的三堂兄韩乐，字三通，今年二十有六，如今在宿卫军中也是一名队主。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而且贪杯好色，但是力大无穷，一身武艺没得说。”

　　韩乐也不怯场，张着大嘴，中气十足地憨笑道：“六弟，以后我们就在你帐下做事了。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哥哥绝无怨言！”

　　韩素看着这个憨直的三堂兄，心里倒是满意。他为人爽朗豪迈，仗义疏财，是块当猛将的好料。

　　“三哥不必客气。你我乃是同族兄弟，互帮互助才是正理。”

　　韩素话锋一转，板起脸来，“不过三哥，军中可是禁止饮酒的，你可不要喝酒误事啊。”

　　韩乐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憨笑道：“六弟，哦不，还请将军放心，属下绝对不会饮酒误事，耽搁军务的。”

　　韩清接着指向右边那名青年：“这是你六叔祖家的四堂兄韩渔，字四维，今年二十有四。他为人精明，还有一手好射术。当然，和你是没得比。”

　　韩渔高高瘦瘦，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韩素最初的射术还是他教的，只是没几年就被她远远甩开。而且这四哥虽然顾家体贴，却为人吝啬，堪称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待韩渔拱手一礼后，韩素连忙把他扶起：“四哥不必多礼。往后在我军中，若是衣食赏赐有些短缺，四哥只管直言。”

　　韩渔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讪讪，双手搓了搓衣角：“六弟说笑了，兄长家境一般，自小是精打细算惯了，并不是吃不得苦。”

　　韩素点头。韩家第六代虽然男丁不少，但可堪一用的，也就这二人了。

　　就在这时，韩清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韩家众人大声道：“各位，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祠堂内外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韩清朝韩乐使了个眼色。

　　韩乐立刻转身，大步挤出人群。

　　没过一会儿，他便领着一名深褐色头发的美貌胡姬走了回来。

　　他双手各牵着一个孩童，胡姬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这不是韩乐在东城的那个相好吗？怎么把她带来了？”

　　“是啊，这胡女近些年一直在闹，想要韩乐给她一个名分，还想让几个孩子录进族谱，这怎么可能呢？”

　　“为了这事，韩乐家那头母老虎提着菜刀，差点把他给剁了。今日他失心疯了，竟然敢把人带到祠堂来？”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际，韩清上前一步，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各位听我一言。这位樊娘子，乃是老夫叫过来的。”

　　他环视四周，声音沉痛：“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家素儿今年十八，前几年为了谋求富贵，拒绝了不知多少亲事。如今虽然有了登天之阶，却马上要去沙场上搏命。大家都是参过军的，自然知道战场上有多凶险。眼下再给素儿张罗婚事，诞下骨血，已经是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韩清的老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呜咽起来：“因此老夫做主，便把韩乐家这几个在外的血脉，过继在素儿名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斩钉截铁：“从今往后，他们几个便是素儿的子女，也是我们韩家主脉的第七代！今日叫你们过来，便是做个见证。”

　　说完，韩清走到那名胡女身前。樊娘子抱着孩子，身子微微发着抖。

　　“樊娘子，今天当着韩家所有族人的面，你可愿意，将这几个孩儿，过继给我们韩家主脉？”

　　樊娘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先是不舍地看了看那两个不到三岁的男童，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只有半岁的女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韩乐身上。

　　她心里清楚，跟着自己，这几个孩子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连族谱都进不去。

　　可若是进了主脉，那就是统制大人的儿女，是将来的官户。

　　她咬了咬牙，猛地抬头，对着韩清用力点头道：“愿意，奴家愿意。”

　　“很好。”

　　韩清接话道，“你的几个孩子都没有取名吧？老夫既然是一族之长，也是他们的祖父，取名之事，自然是由我来做。”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相貌一般无二，只是发色不同的男童。先指着那个黑发黑瞳的：“你家老大今日起便是我韩家主脉的长孙了，如此，便取名为承嗣吧。”

　　韩清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男童的脑袋：“乖孙儿，往后，你就是韩承嗣了。”

　　接着，他又指着那个头发黑褐色、微微卷曲的男童：“虽然是双生子，不过这两兄弟还是有所不同的。你虽然是次子，但也当耀我门楣。便取名叫承业吧。”

　　“乖孙儿，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是韩承业了。”

　　给两名男童取完名后，韩清将手伸向了樊娘子的怀中，将那女婴抱了过来。

　　那女婴也不怕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韩清。

　　韩清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这相貌……与我家素儿幼时，倒是有七八分相像。”

　　他长叹一声，语气十分复杂，仿佛看到了某种宿命的轮回，“便给你取名采薇吧。从今往后，你就叫韩采薇了。愿你往后余生，可以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骤然脱离母亲的怀抱，仿佛是感应到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写，韩采薇忽然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哇——”

　　哭声在肃穆的祠堂里回荡，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韩清连忙抱着她，不断地轻声安抚。

　　过了许久，待韩采薇哭得累了，沉沉睡去后，韩清命人拿来几张墨迹未干的契约。

　　“一式五份。族中留一份，官府一份，韩乐、樊娘子、韩素你们各拿一份。”韩清的声音恢复了族长的威严，“没有异议的话，你们全都画押吧。”

　　韩素走上前，看着那张写着“过继”二字的契约，眼眶一热，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铁甲上，碎成了几瓣。

　　“父亲，孩儿，让你费心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众人都以为韩素是因为即将上战场，怕自己回不来，觉得对不起老父亲。

　　但只有韩清和韩素两人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怕绝嗣，这分明是老父亲在用尽心机，替她这个“假儿子”瞒天过海，替她免去所有的后顾之忧。

　　韩清看着她，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她冰冷的肩甲：“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们韩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能在你这里绝了嗣啊。”

　　韩清说得轻松，但韩素知道，为了这几个私生子的名分，为了堵住族人的嘴，老父亲私底下不知费了多少周折。

　　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印泥盒子被打开的轻响。

　　韩素、韩乐、樊娘子依次在契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从今往后，年仅十八岁的韩素，在这个世上便有了韩承嗣、韩承业、韩采薇三个子女。

　　她的秘密，也随着这几张盖着官印的契书，暂时封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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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书·太宗本纪》

　　太宗文皇帝，洛阳人也。姓韩氏，名采薇，字昭武。生父为开平郡王韩乐，母为洛阳胡女樊氏。

　　永平三年三月，太宗与长兄承嗣、次兄承业，过继于高祖。高祖年十八，将从秀容侯北讨蠕蠕，遂继族人为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