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7、007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胡太后

　　胡太后话一出口，就见淮阳王的面色先是涨红，然后慢慢褪成了青白，最后沉成一片死灰。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淮阳王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站不稳。

　　过了许久，淮阳王方才长呼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他声音颤抖着说道：“一个美人而已，太后能够看上他，可是他的福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接上：“还请太后下旨，去臣弟府上接他入宫，到时与臣弟一起服侍太后。”

　　说完这话，淮阳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半天没有动一下。

　　胡太后闻言却是哈哈大笑。

　　她笑得仰起头，鬓边散乱的秀发跟着一颤一颤：“哈哈哈！王弟可真是懂事啊。好，今夜，我等便共享极乐。”

　　说完，胡太后便朝殿外扬声唤了几名心腹宦官进来，吩咐他们持她的令牌去淮阳王府传旨。

　　几名宦官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靴声在长廊里响成一片。

　　等人走了，殿内只剩下胡太后与淮阳王。

　　淮阳王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一块碎瓷片上，一动不动。胡太后斜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嘴角挂着笑。

　　半个时辰过后，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高子悠被两名宦官引着走进殿来。

　　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起的，发冠戴得匆忙，有一缕头发从鬓角垂下来，衣裳也穿得急，衣带系得有些歪。

　　他一进殿，目光先落在那满地狼藉上。

　　翻倒的案几、碎了一地的瓷片、泼洒的酒渍。

　　然后他看到了披头散发的胡太后，看到了跪伏在地的淮阳王。

　　他妖娆俊美的脸上，不由地浮出些许慌乱。

　　他垂下眼，深深一揖：“草民高子悠，见过太后。”

　　胡太后这时发出一声哼声，从鼻子里透出来，带着慵懒：“嗯。走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只是胡太后说完后，高子悠的双腿仿佛在原地生了根，没有丝毫动弹。

　　他的脚尖朝着殿门的方向，微微偏着。

　　见高子悠一动不动，淮阳王高睦连忙停了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高子悠身前，抓紧他的双手。

　　他的手掌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怎么了子悠？身子可有不适？”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目光却不敢与高子悠对视太久。

　　高子悠闻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手在淮阳王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殿下，你说过的，除了你之外，不许任何男人碰我，也不许任何女人碰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抖：“今晚太后召我入宫，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看到高子悠如此，淮阳王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腾出一只手，替高子悠理了理歪掉的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莫哭莫哭。太后这次召见，本王是知情的。”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高子悠的耳边：“莫怕莫怕，不过是忍耐一晚。等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只是高子悠仍然害怕。

　　他反攥住淮阳王的袖子，指节发白：“可是殿下，若是太后强要，子悠又当如何？”

　　他仰起脸，眼里已经蓄了泪：“殿下，子悠今夜若是脏了身子，你会抛下我吧？”

　　淮阳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你说句话啊。”

　　听闻此言，淮阳王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静，能听到胡太后在榻上翻了个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悲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子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本王这些年是什么处境，你应当知晓才是。”

　　他松开了高子悠的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殿柱上，不看人：“自从襄阳城下丧军失地后，本王便赋闲在家，宛如一个废人。”

　　“昔日那些讨好、逢迎本王的，也在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前年冬天，王府的管事去工部领炭火。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停下来问一句。最后一个小吏出来，扔了一筐碎炭说‘淮阳王府只有这些，爱要不要’。”

　　他抬起眼，眼底有东西在烧：“那几年，本王受了多少委屈和冷眼，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五年啊。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若不是太后去年召我入宫，本王现在还是窝在臭泥潭里，永世不能翻身。”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高子悠的肩膀，抓得高子悠身子一晃：“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真的过够了。”

　　“我失去的所有东西，我要一件一件地夺回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既然我前面几次领军都没有立下大功，这一次，我一定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他抓着肩膀的手开始用力，指节陷进衣料里：“子悠，你一定会帮我的，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他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只要太后高兴了，我就能担任这一次征讨漠北的主帅，我就能回到战场重新建功立业。等我立下不世之功，到时候谁还敢小瞧于我？”

　　言罢，淮阳王眼神炙热而期盼地看着高子悠，胸口还在起伏，像是在等一个点头。

　　高子悠被抓得肩膀生疼，却没有挣开。

　　他看着淮阳王的眼睛，看了很久。殿内的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只要你能得偿所愿，子悠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顿了顿，抬起眼，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将来若是功成，殿下一定不要忘了子悠。”

　　听到高子悠点头答应，淮阳王连忙用力点头，点得很急：“不会忘，不会忘。”

　　又缓了片刻，高子悠收敛了心神。

　　他把被淮阳王抓皱的衣襟理了理后，理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胡太后走去。

　　走到榻前，他跪伏下来，额头也抵着冰凉的金砖。

　　见到高子悠前来，胡太后的嘴角再也压抑不住：“抬起头来。哀家让你，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高子悠的身子瞬间顿了一下。

　　然后他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太后。

　　胡太后就着烛光端详了他片刻，口中满意道：“不错，果然是天香国色。”

　　她偏过头，看向淮阳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王弟啊王弟，这等风华绝代的美少年，你竟然藏了这么多年，可见是爱到了骨子里。”

　　“不过。”她顿了一顿，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不过既然到了哀家的寝宫，那可要多留些时日。”

　　她从榻上支起身子，慢悠悠地算着：“你若是成为一军主帅，过段时日也要率军北上。这一走，怕是要大半年才能回来。漫漫时光，总不能让美人独守空闺吧？”

　　说到这里，胡太后带着试探，目光在淮阳王与高子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不如自今日起，就让美人留在宫中陪伴哀家如何？等你凯旋而归的时候，哀家再将他原璧奉还。”

　　听到胡太后要将自己强行留在宫中，高子悠的身子便猛地一颤。

　　他跪伏在地上，头微微偏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淮阳王。

　　那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仿佛在说：殿下，你不是说只有一夜吗？

　　而淮阳王闻听此言，脸上的血色顿时全部褪去。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一次次泛白。

　　殿内安静的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过了许久，淮阳王方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故作轻松道：“太后愿意为臣分忧，实在是臣弟的福分，臣弟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愿意呢？”

　　说完，他没有去看高子悠。

　　他的目光越过高子悠的头顶，落在殿柱上，语气热络得有些过了头：“太后，子悠不仅有着一双巧手，还能言善辩，口齿伶俐。有他在太后身边，想必可以让太后日夜舒心。”

　　听到淮阳王如此言语，胡太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王弟果然是知情识趣，哀家没有看错人。”

　　她往榻背上一靠，语气笃定：“既然王弟识时务的话，这一次征讨漠北的主帅，非你莫属。”

　　给淮阳王吃了一颗定心丸后，胡太后又转头看向高子悠。

　　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笑了笑：“美人，你莫要如此慌张。长夜漫漫，既然你家王爷说你口舌伶俐，那便让哀家，开一开眼界吧。”

　　说完，胡太后在卧榻上慵懒地伸了伸懒腰，广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高子悠跪在原地，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注视着淮阳王的方向，眼里最后一点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熄灭。

　　淮阳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别过脸去，随即又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转回来，强忍着什么，开口斥责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服侍太后？”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若是敢轻慢了太后，你看我如何惩治于你。”

　　见淮阳王竟然真的将自己献了出去，高子悠先是不敢相信。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痛彻心扉的他便强忍泪水，转过身，一步一步跪爬过去。

　　他的膝盖在金砖上磨了一下又一下，每爬一步，金砖上就留下几滴淡淡的泪痕。

　　爬到榻前，他伏下身，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草民能够陪伴太后，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停了停，吸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太后，还请放松一些。”

　　胡太后闻言，身子也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而高子悠则是跪在榻边开始卖力起来。

　　淮阳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直到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他才极慢极慢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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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淮阳王列传》

　　章德十年，宣皇帝发兵四十五万南征，睦统军一十五万，自南阳而下荆州，围襄阳城。

　　六月，烈焰军出城迎战，睦大喜，不听众人劝告，列阵而战。

　　初，战事颇顺，烈焰军连连败退。不料汉水决之，淹没诸军。北人勇悍，不通水性，生还者不足千。睦得亲卫效死，仅以身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