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5、005 肩扛两京一十三州 见

　　见陈留王此时尚未被强行临幸，会昌侯周宸与少年天子高洁先是长舒了一口气。

　　周宸的目光扫过殿内，淮阳王的案几歪在一边，酒盏翻倒，酒水在紫檀案面上淌成一道暗痕。

　　胡太后的广袖皱巴巴地堆在臂弯，鬓边的金步摇斜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淮阳王的衣襟半敞着，胸膛也裸露着，脖子上还留着口脂的印子。

　　周宸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即收回目光，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不想再多看一眼。

　　天子高洁却是一边在心中叹气，一边整了整袖口，朝着胡太后与淮阳王拱手道：“母后，王叔。”

　　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朕听说陈留王来了，手痒难耐，于是便想请陈留王手谈几局。”

　　顿了一顿，天子高洁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殿内众人，目光在淮阳王半敞的衣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既然陈留王已经吃饱喝足了，那不如就到御书房内，与朕对弈一番？”

　　听到陛下用手谈的借口替他解围，陈留王立马识趣的顺着话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也。”

　　他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案角，酒盏晃了一下，但他顾不上，朝天子一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陛下，上一次最后一局，要不是你灵光一闪吃掉了本王的那条大龙，胜负犹未可知啊。”

　　天子高洁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接得极快：“哈哈哈。那一局不过是运气罢了，以王叔的棋力，朕每一次都要全力以赴方有一线生机，实在是不敢放松，不敢放松啊。”

　　两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陈留王正要从那道口子里走出去。

　　胡太后回过神后，却是怒极反笑。

　　她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像琉璃盏磕在铁上。

　　“陛下，你到底有没有把哀家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指甲划过瓷面。

　　“你既然是来请陈留王去御书房手谈的，那为何入殿之时，便斩杀哀家宫里的人？”

　　天子高洁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陈留王既然是哀家请过来的，没有哀家点头，他哪里也不准去。”

　　胡太后说这话时，广袖一挥，扫过案面，上面残存的酒盏“叮”的一声滚落在地，转了两圈，停住了。

　　天子高洁口中欲言又止，眼神不断闪烁，目光在母后与殿门之间来回游移。

　　不过，天子高洁碍于孝道不好反驳，旁边的会昌侯周宸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那只滚落的酒盏上，“咔嚓”一声，碎了。

　　“太后，或者说——舅母。”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内的温度像是降了一截。胡太后的眉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舅舅驾崩后不到五年，你就把小舅拉到凤榻之上。”

　　周宸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能做出如此辱没门楣之事，今日是哪里来的脸面，胆敢斥责陛下？”

　　原来，会昌侯周宸已故的生母，乃是宣皇帝与淮阳王的胞姐。

　　他亦是从小便出入宫廷，被宣皇帝视如亲儿般养育。

　　加上他比天子高洁大了八岁，自小长大的表兄弟之间，感情亦是极为深厚。如此特殊的身份，也让他说起话来，并无多少顾忌。

　　待他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胡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又过了一会儿，会昌侯周宸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你现在祸害了小舅还不够，竟然还敢把手伸向陈留王。”

　　“我知道你是想斩断秀容侯的一条臂膀，也知道你是想拖延时间，让陛下继续学习如何处理朝政。”

　　“但是舅母。”

　　周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着用十分严肃的语气正色说道：“舅舅临终前将江山托付于你，是让你好生看护的。等到陛下能够担当起来的时候，你就应该退居幕后，安享清福。”

　　“而不是趁着陛下羽翼未丰，在这里作威作福，秽乱宫闱。”

　　话及此处，周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如今漠北蠕蠕人作乱，归根结底，也是你将蠕蠕王子阿史那吉英收为面首后，又给了他大量的钱粮物资，去争夺蠕蠕可汗之位。”

　　“如今他坐稳了可汗之位，第一件事就是反叛大齐。”

　　周宸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舅母你因色误事，平静十余年的漠北，又为何会生出乱子？朝中又何必调集十余万精骑，耗费大量钱粮？要不是朝中钱粮短缺，陛下又为何会答应秀容侯所请，让他自掏腰包，组建一支精骑出来？”

　　他向前一步，直盯盯地看着胡太后：“舅母，你扪心自问一番，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舅舅，对得起大齐，对得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吗？”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下来，殿内之人尽皆变色。

　　几名侍立的宫女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缓了。

　　淮阳王站在胡太后身侧，脸上的表情僵着，一时不知该帮腔还是该退。

　　虽然天子大婚后亲政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但经由会昌侯周宸如此不留情面地挑破，许多不能明说之事，也不得不摆到台面上来。

　　胡太后此时被这一番话气得胸口发疼。她伸手按了按心口，指甲陷进衣料里。

　　过了许久，胡太后方才缓过神来。

　　她没有去管会昌侯周宸，反而转向天子高洁，高声斥问：“陛下，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会昌侯胡言乱语？”

　　天子高洁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碎瓷片、酒渍、翻倒的案几，满目狼藉。

　　他心中对母后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但子不言父母之过，身为人子，又是被大儒们时常教导仁孝之道，他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忍受，并暗中积蓄力量。

　　只是他大婚之后，母子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了缓冲空间。

　　见天子高洁不发一言，胡太后心中冷笑。她冷笑时，嘴角只是微微一动，像刀锋在鞘中滑了一下。

　　“看来，是哀家小瞧了你。”

　　“自从你大婚之后，你便听信朱家女的挑拨，一步步试探哀家的底线。”

　　“前些天你授意秀容侯组建私军是如此，今日会昌侯当庭质问，也是如此。”

　　说到这里，胡太后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你是我亲生的骨肉，哀家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她说着，抬起手，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

　　“你听信外人，如此提防你的母亲，这难道就是，苏太傅教给你的孝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殿内荡开。

　　“你父皇驾崩这几年，我一个妇道人家，肩上扛着大齐国两京一十三州，心中的苦闷，与朝堂上的压力，又该与何人去说？”

　　“更何况你今年也才十五岁，大婚也不到两个月。即便是要亲政，也不差这三年五载的。”

　　说到这里，胡太后的语气竟然变得真挚诚恳起来，她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想去够天子的袖子：“哀家今年三十有二，趁着哀家还能帮你扛上几年，你一边精进学问，熟悉朝政；一边与后宫嫔妃们多生几个龙种，壮大皇室血脉，岂不美哉？”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天子袖口的时候，天子高洁的胳膊微微缩了一下。

　　听到母后朝着自己不断诉苦，天子高洁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虽然他渴望着亲政后施展一番拳脚，但若是现在就让他担起大齐国两京一十三州数千万百姓，心底亦是发慌。

　　他低头，看着母后伸过来的手，那手上的蔻丹在灯下红得刺眼。

　　踌躇片刻后，天子高洁终于退让：“母后，朕这一次前来，仅仅是想和陈留王手谈几局，别无他意。”

　　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声音低了下去。

　　“时辰不早了，明日又是大朝，还请母后早些休息。”

　　说完，天子高洁朝着胡太后恭敬行礼，直起身时，目光没有再看她，便带着会昌侯周宸与陈留王高瞬两人退了出去。

　　走出太后寝宫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宫中各处烧炭的烟火气。

　　会昌侯周宸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看了看天子的侧脸，想了想后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陈留王见状，十分识趣地拱手道：“陛下，明日大朝，陛下也需早些安歇才是。臣家中也有要事，就不打扰陛下了。”

　　听到陈留王请辞，天子高洁脸上的神情松了一松，口中打趣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是去找谁的。”

　　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浅，像是临时挂在脸上的。

　　“你是朕的王叔，秀容侯是朕的泰山，你们长辈之间的事情，只要不辱国体，朕是不会插手的。”

　　说完，天子高洁回头看了眼太后寝宫的方向。殿内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他看了片刻，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收回目光，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陈留王立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身影被夜色的长廊吞没，这才转过身，快步朝宣武门的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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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陈留王列传》

　　陈留郡王，洛阳人也。姓高氏，名瞬，字明远。其先为孝惠皇帝第二子，孝武皇帝胞弟濮阳王也。

　　濮阳王曾任晋阳留守十余载，四十六岁卒于任。文皇帝后加封其三子为王，陈留王为第四子也。

　　瞬俊秀非常，然少病弱，不习骑射、不通武艺。唯好音律、诗书，以文雅、温厚称于皇族。

　　章德八年，瞬大婚。十年，与秀容侯相交莫逆，时人以为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