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17、017 考验一番 巳时三

　　巳时三刻，并州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从阴川镇大都督府回来的秀容侯朱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猛地抓起桌案上的茶盏，又重重地磕在案面上，震得茶水四溅：“贺无忌此人，竟如此谨慎！”

　　朱琰眉头紧锁，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闷响：“陛下亲政，指日可待。贺无忌这般持重，看来边镇将帅中，愿意卷入朝堂争斗的，寥寥无几。”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长叹一声：“唉，自文皇帝南迁洛阳后，九镇将士和朝廷日渐离心，已是不争之事。”

　　思索一番后，朱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也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不再追求与贺无忌等人结盟，而是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行军地图上，开始思索起并州军如何立功、自保的对策来。

　　而在另外一边，敕勒城内城的楼家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天一早，楼观音的侍女小荷在院中急得团团转。

　　她手里绞着帕子，一会儿走到院门口张望，一会儿又退回来原地跺脚。

　　正巧这时，楼观音的胞弟楼天光路过小院。

　　他今年刚满十五，生得唇红齿白，一身锦袍穿得松松垮垮。

　　见到小荷急得满头大汗，他疑惑地走上前去，偏着脑袋问道：“小荷姐，这还不到六月，日头也没毒成这样，你怎么满头大汗啊？是阿姐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你家中有了难处？”

　　看到楼天光开口询问，小荷刚想道出事情原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着下唇，猛地摇头：“不，不行，这是小姐吩咐的事情，只能由我去做。”

　　见小荷欲言又止，楼天光更加来了兴致，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调笑道：“小荷姐如此为难，莫非是遇到了心上人又不知如何开口？”

　　看到楼天光语带调侃，小荷先是一阵气恼，抬手作势要打，随后又不断摇头：“你才有心上人了！小姐未嫁，我着什么急！”

　　楼天光眼珠一转，继续猜测道：“若是你家中有了难事，阿姐定然会帮上一帮。既然不是你有了心上人……那就是阿姐有了心上人？”

　　说到这里，楼天光先是瞳孔放大，极度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摸着下巴，自我否定般摇头叹气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敕勒城中的青年俊彦阿姐都见过了，如果这里面有她的心上人，断然不会隐瞒。”

　　话音刚落，楼天光就看到小荷的脸色变得极为古怪，活脱脱一副见鬼的神情。

　　见小荷如此惊骇，楼天光也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会吧，不会吧？阿姐真的有心上人了？”

　　他连珠炮似地追问：“到底是哪家的公子？是田都督家文采过人的次子？还是杨司马家对她一片痴心的长孙？难道说，是贺大都督家三位公子中的一位？”

　　说到贺胜三兄弟的时候，楼天光先是点头，随后又不断摇头：“不可能是他们。我们两家世代交好，如果是他们的话，前两年的时候，阿姐就不会拒绝贺家的求亲。”

　　排除掉阴川镇所有选项后，楼天光收敛了嬉皮笑脸，盯着小荷的眼睛沉声道：“小荷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见楼天光已经猜到了原因，小荷咬着嘴唇想了想，也不再隐瞒：“奴婢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早上出城的时候，我们与秀容侯府的队伍相遇。那队伍里有个年轻军官，小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认定他是自己将来的夫君。”

　　“可是，可是……”小荷急得直跺脚，“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并州军大营也是营门紧闭，这让我如何去打听啊？”

　　嘶！

　　楼天光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凭这一面之缘，那人便俘获了阿姐的芳心？”

　　楼天光对此并不相信，只是见到侍女小荷坚定地点头后，他忍不住问道：“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让阿姐如此倾心？”

　　“你莫急！”楼天光一拍胸脯，“打探之事你交给我。你告诉我那人长相如何，有什么特征。”

　　小荷歪着脑袋仔细回想道：“具体长相如何，当时隔得远，我没看清。只记得那人生的极美，远远看上去，仿佛天人一般。”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他骑着一匹浑身火红、极其神骏的宝马！”

　　听到小荷的描述，楼天光心中也有了主意：“好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我这就去秀容侯的营地探查消息。”

　　见楼天光将事情揽了过来，小荷心中舒了一口气的同时，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嘱咐道：“你可莫要胡作非为！另外，如果打听到消息，一定要先和我说。”

　　楼天光拍开她的手，拍了拍胸脯：“放心吧，都包在我身上！”

　　只是令小荷没有想到的是，楼天光出府之后，转头就骑马直奔大都督府，找上了贺胜三兄弟。

　　大都督府的前院演武场上，贺胜正光着膀子擦拭一柄大刀。

　　听到楼天光的问询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分疑惑道：“秀容侯府上确实有这么一人。其姓韩名素，乃是并州军中掌管一营兵马的骑兵统制。听说他骑射无双，游射演练中曾经拿到过九百九十九环的得分。如此神人，我们兄弟也是佩服不已。”

　　贺胜把刀插回刀架，抹了一把汗，皱眉道：“怎么，你打听他作甚？”

　　得知韩素的战绩后，楼天光反而兴奋起来：“真的假的？九百九十九环？简直非人哉！”

　　说到这里，楼天光兴奋地直搓手：“不行不行，如此神射，我必须见识一下，帮阿姐把把关！”

　　见楼天光不信，贺胜气笑道：“我听说，那九百九十九环的得分，是在洛阳皇宫宣武门外，当着陛下、太后，还有文武百官的面数出来的。你若是不信，总不能那么多人给他作假吧？”

　　贺胜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楼天光的衣领：“等等，你说什么？给你阿姐把把关？什么把关？把什么关？”

　　闻听此言，正在一旁练武的贺岳、贺川两人也扔下石锁，大步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楼天光的退路。

　　“楼天光，你小子赶紧给我把话说清楚！”贺岳瞪着一双牛眼，粗声粗气地喝道。

　　贺川则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冷笑：“我们三兄弟和你阿姐青梅竹马，不管她选择我们兄弟三人中的哪位，都是肉烂在锅里。眼下你说给她把关，怎么，你阿姐是看上那个韩素了？”

　　见贺氏三兄弟忽然激动起来将自己团团围住，那股战场上杀出来的煞气逼得他腿肚子直转筋，楼天光着急忙慌地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自己好奇，想要见识一下世间绝顶的箭术！”

　　贺岳闻言冷笑一声，粗糙的大手直接捏住楼天光的下巴：“你小子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你只要一说谎，左耳的耳根就会变红。你看，这不是已经红透了吗？”

　　楼天光连忙伸手摸了下耳根，而贺川见此也接着说道：“莫要装了！我且问你，你家阿姐，是不是真的看上那个韩素了？你最好给我们说实话，不然……”

　　看到贺氏三兄弟面露邪笑，渐渐逼近，楼天光咽了口唾沫，赶紧急中生智转移话题：“三位哥哥，且听我一言！”

　　“你们兄弟三人乃是一胎所生，不论容貌、身份，还是武艺、才学，或者官爵、人品，皆相差无几。如此难分高下，若是我家阿姐选择你们其中一人，另外两人，真的能够甘心吗？”

　　楼天光话音落下后，贺氏三兄弟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下来。

　　正如楼天光所言，他们三兄弟之间的龌龊，不止他们三人清楚，贺无忌亦是看得明白。

　　因此见他们几个都十九岁了还没有定亲，贺无忌这段时间，已经开始托人给他们寻找姻缘了。

　　而他们几人，也没有拒绝。

　　“唉！”

　　贺胜忽然长叹了一声，松开了楼天光的衣领：“你小子今年已经十五，你家阿姐也有十七了，是时候找个良人成家了。我们三兄弟若是她看得上，也不至于拖延到现在。”

　　只是说完此言后，贺胜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不过，我们三兄弟也不能看着你家阿姐所托非人！”

　　“这样，你小子现在是个白身，并州军大营你进不去。不如，就让我们三兄弟，去并州军的营地，会一会那个韩素。”

　　顿了顿，贺胜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看看他，到底是一个英雄豪杰，还是一个废物草包。”

　　见贺胜三兄弟想要去并州军大营找韩素，楼天光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不，不可以！这是我家阿姐的私事，你们凭什么插手？”

　　贺胜三人却是不管不顾，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凭什么？就凭我们两家乃是上百年的世交！就凭我们三兄弟和你家阿姐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就凭我们阴川镇将门同气连枝，他一个外来人想要娶人，我们自然有资格考验一番！”

　　说完，贺氏三兄弟便大跨步来到屋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往并州军大营赶去。

　　楼天光见状，拦也拦不住，只好苦着脸，也骑上马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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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平朔王列传》

　　平朔郡王，阴川镇人也，姓贺氏，名无忌，字百胜，祖上出身契胡三十六部之一，贺拔部。

　　无忌美姿仪，身长八尺三寸，有膂力。至正十二年，年十五，入阴川镇。适逢明皇帝讨伐蠕蠕，以骑卒之身，斩首十二级，策勋六转，授正七品骁骑都尉一职。

　　此后八年，无忌斩首七十九级，累功至定远将军，任骑兵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