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13、013 秀容川 三月十

　　三月十三日，经过五天五夜的行军，韩素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秀容县。

　　初春的风依然带着几分凛冽，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原，茂密的牧草如绿色的海浪般此起彼伏。旁边，滹沱河的流水裹挟着碎冰缓缓向东流淌。

　　韩素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水草气息的冷空气，不禁感慨道：“五十里秀容川便如此辽阔，那八百里敕勒川，又该是何等的壮美啊。”

　　一旁的陈泰勒着马缰，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笑着接话道：“韩贤弟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草场吧？其实我也是。我家祖上乃是契胡三十六部之一的侯莫陈部。文皇帝时，我们全族改姓为陈，我们这一支更是迁到了洛阳居住。算起来，几代人下来，我这也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草原。”

　　陈泰说完，韩素也点了点头：“确实。我们韩家祖上听说是出身淮阴韩氏，后来太祖皇帝回到敕勒部招兵买马时，便已经投靠了。我家也有好几代没来过漠北了。”

　　陈泰望着远方，风吹动他的发丝，语气有些唏嘘：“数百年前，我们契胡人与中原人打生打死。没成想数百年后，我们都成了齐国人，我们说着一样的语言，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事情。”

　　说完，陈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世事难料。到了如今，我们口中的蛮夷，反倒成了漠北的蠕蠕和西域的各等杂胡。”

　　就在韩素与陈泰交谈之际，前方地平线上忽然扬起大片的烟尘。

　　远远望去，好似万马奔腾，铁蹄践踏大地的闷响由远及近，震得人胸口发麻。

　　唏律律——

　　没过多久，当烟尘渐渐散去，数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骑着骏马如黑云压城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接着，三名身穿玄铁甲胄、大红披风的将领单独越阵而出，来到队伍的身前，勒马抱拳高声道：

　　“并州军都统制，独孤长林，见过主公！”

　　“并州军骑兵统制，朱珪，见过兄长！”

　　“并州军骑兵统制，慕容景，见过主公！”

　　几人通报完毕后，秀容侯朱琰连忙拨马上前，靴跟在马镫上一磕，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十分高兴地握着独孤长林的手臂道：“哈哈哈！独孤兄，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接近八千名精骑的选拔和训练，实在是操心劳神。”

　　他转过身，面向全军，猛地一挥手：“本侯决定，今晚酒肉管够，大家不醉不归！”

　　“吼——！”

　　听到今晚有酒有肉，全军上下立刻响起了如雷般的欢呼声，连天上的飞鸟都被惊飞了一片。

　　寒暄一番后，秀容侯朱琰带着韩素等人大步走入中军大帐。帐内已经生起了几个熊熊燃烧的火盆，将牛皮大帐烤得暖烘烘的。

　　坐在帅帐主座后，秀容侯朱琰先是指着韩素、陈泰两人，对独孤长林等人介绍道：“这位韩素韩六浑，骑射无双，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他会执掌一营两千兵马，其中五百名重甲骁骑，一千五百名轻甲游骑。”

　　“这一位，就是陈泰陈铁獭了，他善于骑战，神勇无比，会统率五百名重甲骁骑侍卫本侯。”

　　韩素与陈泰两人，也赶紧和独孤长林等人抱拳行礼。独孤长林捋了捋半尺长的美须，微笑着颔首致意。

　　互相介绍过后，朱琰接过亲卫递来的一碗热酒，抿了一口，对着帐内落座的韩素等人说道：“这一次出征漠北，本侯原本的意思，是在阴川镇大都督贺无忌的指挥下，捞取一些军功，然后便可回到洛阳驻守。”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大军的主帅变成了淮阳王，监军也是太后的心腹。如此一来，我等在漠北行事，要小心为上。”

　　说到这里，朱琰放下酒碗，眼神阴鸷起来：“我已经写信给贺大都督，届时请他帮忙，将我等分开。这样一来，哪怕有所不测，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听到朱琰如此言语，因涉及朝堂争斗，韩素与陈泰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回话。

　　而朱珪与慕容景两人倒是没有那些顾忌。

　　最先爆发的，是朱琰的妻弟慕容景。他年岁不到二十，生得唇红齿白、风流俊俏，但此刻眉宇间却满是暴戾的杀气。

　　慕容景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碗叮当乱跳，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胡娴这个妖后，这几年她祸乱朝纲、胡作非为，简直是在祸国殃民！”

　　他霍然起身，双眼通红：“五年前，胡娴召家父入宫伺候，家父不从。结果就被她编织罪名，下狱抄家！若不是姐夫四处奔走，收留了我们姐弟，我慕容景早就是黄土一堆了。”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此仇此恨，永世难消。我有生之年，定要亲手将她挫骨扬灰！”

　　慕容景话音刚落，朱珪也猛地站起身来。

　　他身为朱琰的胞弟，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但比朱琰多了几分武人的粗犷。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恶狠狠地道：“自从先帝在章德十年，将我家娥英定为太子妃后，胡娴这个妖后便处处与我们不对付，几次三番想换上自家的族人。”

　　“现在娥英成了皇后，我们秀容侯家，不论宫里宫外，都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兄长，若是不早做打算，我们全族，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炸响。

　　朱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杀意强行压下，沉声道：“且再忍耐一些时日。如今洛阳周边的二十万宿卫，以及皇宫的一万多羽林军，都在妖后的控制下。虽然有很多将帅向我们示好，但这些人里面忠奸难辨，不可轻信。”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盯着火盆里跳跃的火焰：“再忍耐一下吧，等我们在漠北立功后回到洛阳，陛下手中就有了一支可用之兵。”

　　过了一会儿，朱琰收拾好情绪，转过身对着众人正色道：“这一次征讨漠北，六月份大军就要从敕勒城出发。因此我们也要在六月之前抵达敕勒城，和各路大军合练一番。从秀容县赶往阴川镇的敕勒城，大约需要半月。也就是说，从现在到五月中旬，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操练兵马。”

　　朱琰环视帐内：“现在招募的这几千人，都是并州境内武艺高强、身家清白之人，不是兵户家的余子，就是出身富户豪强之家。他们的武艺都很不错，也知道一些兵法和军令。这两个月，你们只需要演练军阵战法，务必做到如臂使指。”

　　朱琰话音刚落，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独孤长林立刻起身，双手抱拳道：“主公放心，一应军资，属下都已经准备妥当。操演的章程，属下也已拟好。”

　　见独孤长林办事如此得力，朱琰心中满意，便起身上前。

　　他一把攥住独孤长林的双手，大拇指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深情款款地说道：“独孤兄爱我，我素知也。府中大事，也多亏了独孤兄在，方才井井有条，杂而不乱。独孤兄，我从洛阳带回来几壶好酒，不如你我今晚彻夜长谈，不醉不归？”

　　独孤长林年约三十五六，肤色洁白，身形修长，五官极为英俊，还留着尺许长的美须，堪称是绝代风华的美男子。

　　面对朱琰的“深情”，独孤长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将双手从朱琰掌心里抽了出来，又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神情郑重的说道：“主公，贱内前些天刚刚诞下一女，身子十分虚弱。属下还需回家照料一番，实在是不能久留。”

　　说完，独孤长林拱手一礼，转身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军帐，只留下一股冷风。

　　看到独孤长林直接离开，朱琰的手僵在半空。

　　一旁的慕容景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凑了上去，一把握住姐夫的手，急切道：“姐夫，不用理他。快二十年了，他要是有心，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该被你焐热了。”

　　他顺势贴得更近，仰起那张俊美的脸，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诱惑：“姐夫，你看看我。姐姐虽然不在，但是有我在这里，肯定不会让你夜晚烦心。”

　　听到慕容景的言语，朱琰心中十分感动，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元烈（慕容景），你如此待我，我必不负你们姐弟。”

　　说完，朱琰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神来对韩素等人说道：“外面已经备好了酒食，汝等尽管享用。另外，韩素、陈泰，本侯尚有一份惊喜给你们，你们明日早些来我府上，莫要误了时辰。”

　　说完，朱琰便反手抓紧慕容景的手，两人随即搂抱在一起，耳鬓厮磨起来。

　　韩素与陈泰对视一眼，十分识趣地跟着众人躬身退出了军帐。

　　到了翌日一早，秀容川的晨雾还未散去。韩素与陈泰两人，便早早来到了秀容侯府的马场外等候。

　　没过多久，朱琰便带着朱珪、慕容景、独孤长林，以及两名和他相貌相似的少年来到了马场。马场上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几匹烈马正被马夫牵着打转。

　　朱琰指着其中一名年岁稍大、身高约七尺八寸的少年说道：“这位是本侯的长子，朱炜，今年一十有四。这一次，他会和本侯一起出征。陈泰，他届时就放在你身边，做个亲兵即可。”

　　陈泰闻言，立马单膝跪地，诚惶诚恐地抱拳道：“得侯爷信重，泰哪怕是肝脑涂地，也要护卫世子周全！”

　　朱琰点点头，又指着另外那名年岁稍小、身高七尺六寸的少年：“这位是本侯的次子，朱烩，今年一十有三。韩素，这一次他就跟在你身边，你可要好生教导。”

　　韩素闻言，也是立马单膝跪地行礼：“素一定不负侯爷所托。”

　　见两人答应，朱琰转过身，脸色一沉，对着朱炜、朱烩说道：“你们两人跟在韩统制、陈统制身边，务必要谨言慎行，虚心请教！不要仗着性子肆意妄为！炜儿尤其是你，我之所以将你放在陈统制身边，挨着本侯，就是不想你惹是生非。往后可是在军中，你若是敢胡作非为，休怪我军法无情！”

　　朱琰这一番训斥，让朱炜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强压着眼底的一抹阴鸷，与朱烩一起，恭恭敬敬地朝着韩素与陈泰躬身行礼。

　　做完这一切，朱琰神色一缓，大手一挥：“你们投身到本侯名下，本侯岂可吝啬？所谓宝马配英雄，本侯府中正好有两匹千里马，你们征战沙场，可少不得一匹宝马良驹！”

　　他拍了拍手，几名马夫立刻牵出两匹高大神骏的宝马。

　　一匹浑身火红，没有一丝杂毛，在晨光下简直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焰；另一匹浑身漆黑如墨，只有四蹄雪白，宛如踏在雪地上，神骏非凡。

　　“这匹浑身火红的，乃是汗血宝马与大宛马杂交数代而成，名曰‘胭脂’。”

　　“另外这匹四蹄雪白的，乃是河西马与天山宝马杂交而成，名曰‘踏雪’。”

　　朱琰介绍完后，韩素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胭脂”身上。

　　那匹马似乎也通人性，喷了个响鼻，一双赤红色的马眼直勾勾地盯着韩素。韩素只觉血脉相连，再也移不开目光。

　　同时，陈泰的眼神也停留在“踏雪”身上，他那双常年握着画戟的粗糙大手，下意识地搓了搓，眼中满是狂热。

　　过了一会儿，韩素与陈泰异口同声地朝着朱琰抱拳，声音洪亮：“多谢侯爷赐马！胭脂（踏雪）与我有缘！”

　　见两人选定了坐骑，朱琰放声大笑道：“很好！只要你们忠心为我做事，本侯绝不吝啬荣华富贵。”

　　“好了，时日不早了，你们也赶快回到军营，熟悉士卒吧。五月中旬，我们就要拔营北上，去敕勒城与各路大军汇合了！”

　　韩素与陈泰两人闻言，立马抱拳喝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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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中山王列传》

　　中山郡王，太原郡人也，姓独孤氏，名长林。父曰照，乃契胡独孤部武士，先为中山郡官户，后为秀容侯府家将。母曰白氏，契胡白狄部女，褐发而肤白，高鼻而深目。

　　中山郡王美容仪，善骑射，少年时号曰太原郡第一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