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11、011 家中夜话 宣武门

　　宣武门外的比试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残阳如血，将洛阳城的屋瓦染得通红。

　　众人散去，各回各家。

　　而在晚宴过后的皇宫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皇后朱娥英铁青的脸。

　　她端坐在凤榻边，连头上的珠翠都没卸，一双凤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天子高洁，厉声道：“陛下，说说吧。”

　　“我耶耶今日给那位韩郎君和百花表姐做媒，你为什么要反对？”

　　她猛地站起身，广袖一拂，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你又有什么资格反对？”

　　朱娥英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简直气得发疼。

　　从小作为嫡长女被秀容侯府精心培养的她，于军政两道多有涉猎。

　　她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若是今日韩素能与周百花结为婚姻，那会昌侯府、秀容侯府作为天子高洁最坚定的支持者，这三角同盟便会固若金汤。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为了一点见不得人的私心，当众砸了这桩对三方都有极大好处的事。

　　天子高洁被皇后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眼神闪躲，有些心虚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搓了搓手，强自镇定地解释道：“表姐可是皇亲国戚，她若是成婚的话，排场肯定不能小。父皇在世的时候也曾经说过，等表姐出嫁之时，愿意封她一个公主之号。”

　　见皇后没有立刻打断，高洁的话语流畅了些，甚至挺了挺胸膛：“若是按照皇室公主的礼仪，从议亲、定亲到成婚，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一两年。更何况表兄也没有成婚，他作为兄长尚未成婚的话，表妹也不好越矩。”

　　高洁话音刚落，朱娥英便冷笑一声。

　　“陛下说的什么胡话？”

　　她一步步逼近，高履叩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回响：“兄弟之间，兄未婚者，弟不可逾矩。但是兄妹之间，可没有这番道理！”

　　看着天子高洁脸色微变，急着想开口辩驳，朱娥英毫不留情地继续戳穿：“更何况，表兄早就与清河崔氏定下婚约，只是崔氏女家中长辈接连病逝，为了守孝这才延了几年。今日我耶耶也只是提亲，没有说这几日便要完婚。”

　　她停在离天子仅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俯下身，目光如刀般刺向他的眼睛：“反倒是你，表现得如此心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失态。陛下，你莫非是贼心不死？”

　　话说到这里，天子高洁被堵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你，你，你莫要胡言乱语！”

　　“哼！”

　　朱娥英没有继续拆穿他这副拙劣的伪装。

　　她冷哼一声，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仿佛在掸去什么脏东西：“事已至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等到我耶耶漠北凯旋后，你可一定要下旨，给他们赐婚。”

　　她转过身，留给天子一个冷硬的背影：“办不到的话，以后就别想进我的寝宫。”

　　听闻此言，天子高洁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是懊恼又是憋屈，最终也只能颓然地垂下头，闷声应承下来。

　　与此同时，夜风拂过会昌侯府的内院。

　　大殿内灯火通明，会昌侯周宸与周百花正隔着一张紫檀棋盘对弈。

　　周宸夹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啪地一声落子，直接将周百花的退路封死。

　　“百花，今日秀容侯提亲的时候，你的脸色有些奇怪啊。”

　　周宸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收起棋盘上死掉的白子。

　　“往日里那些提亲的勋贵子弟，你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莫非，你真看上那位韩郎君吗？”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皱，语气严肃了几分：“不过为兄得提醒你一句。这位韩郎君虽然相貌出众，文采武艺俱佳，但是祖上最高只是一个五品的统制官，父祖两辈更是只做到了队主。出身如此寒微之人，若是将来真的与你成婚，恐怕，恐怕日后多有龃龉啊。”

　　周宸此言说得在理。

　　他这些年不知给周百花寻觅了多少青年才俊、王子皇孙，只是这些人的武艺都不太争气。

　　莫说是在骑射中压过周百花，就连望其项背者也是寥寥无几。

　　想到这里，周宸心中也是无奈。

　　自从文皇帝将国都从晋阳南迁到洛阳后，齐国上层子弟的武德便一代不如一代。

　　忽然，周宸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可莫要看这位韩郎君长得俊俏，便昏了头。两姓结姻，光靠两情相悦可不够，还得门当户对才行。”

　　听到兄长如此言语，周百花气鼓鼓地将手里的白子往棋篓里一扔，棋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我倒不是非要嫁给那个韩素！”

　　她咬了咬下唇，“他今日在骑射中胜过了我，也只是给他一个提亲的机会。”

　　说完，周百花仿佛想到了什么，脸颊忽然泛起两抹不易察觉的嫣红。

　　她赶紧别过头去，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不过兄长所言的门当户对，却是大可不必。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部，豪杰必拔于卒伍。如今洛阳城中尽是些膏粱子弟，如韩素这般勤习武艺、苦读诗书的实属罕见。”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周宸，眼神清明了许多：“我也知道兄长的意思。依我之见，韩素此子的人品、才学，还需进一步了解方可。若是他能通过本小姐的考验，那我自然愿嫁。”

　　听到周百花这番分析，周宸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道：“不错，是应该详细探查方可。不如这样，我们一边探查，一边看他这次出征漠北，能否立下功勋。如果他真是人中龙凤，那我们会昌侯府，也不会吝啬。”

　　说到此处，周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我和崔家小姐的婚事几经磋磨，两年后也该成婚了。这位韩郎君从漠北归来少说要半年，后面议亲、定亲之后，过上两年你们再成婚，便十分稳妥。”

　　见说着说着，自己与韩素的婚事仿佛已经板上钉钉，周百花顿时羞怒道：“兄长你说的什么鬼话？妹妹还没答应要嫁呢！想要娶我，还得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看到妹妹虽然嘴上硬，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周宸便也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棋盘上的子扫开：“好好好，都依你。来，我们再来一局。”

　　而在城南乌衣巷的韩家院内，气氛却有些焦头烂额。

　　偏房的火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韩素脱了外甲，换了一身常服，正满头大汗地对付着眼前这三个奶娃娃。

　　“承嗣，快叫耶耶。”

　　看着眼神中还有几分陌生与警惕的韩承嗣，韩素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她手脚僵硬地把孩子抱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诱导，那副模样比上阵杀敌还要紧张。

　　韩承嗣紧紧抿着嘴，就是不开口。

　　就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一旁的韩承业忽然仰起头，咬着手指问道：“你就是我的新耶耶吗？如果你是我的耶耶，那我之前的耶耶呢？”

　　韩素闻言，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让自己与他平视，认真说道：“承业，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兄妹三人的耶耶了。你们之前的耶耶，要改口叫三伯父，明白吗？”

　　韩素话音刚落，怀里的韩承嗣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小腿乱蹬，大声喊道：“你骗人！你如果是我们新的耶耶，那阿娘怎么没和我们一起？”

　　听到这般童言童语，韩素的手僵在半空，只能尴尬地答道：“你们的阿娘……从今天开始，便不是你们阿娘了。以后，你们会有新的阿娘。”

　　听到这里，韩承嗣与韩承业两个不到三岁的幼童，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嘴巴一瘪，忽然仰起头，便开始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韩素一身。

　　看到两人哭得如此悲伤，韩素与韩清两人顿时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拿拨浪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这两个小祖宗哄睡下。

　　等两个孩子呼吸均匀，沉沉睡去后，韩清走到院中，看着神情疲惫、正揉着眉心的韩素，长叹一声：“往后怎么办？你从漠北回来后，韩家也需要一个当家的主母。这事也怪为父，如果不过继他们几个的话，你成婚一事，还能再拖上一拖。”

　　韩素摇了摇头，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拖不了了。再过两年，孩儿便二十了。再不成婚，便要担上不孝之名，被大家戳脊梁骨了。”

　　“唉！”

　　韩素也叹了口气，看着天上的残月，“今日主公也和我说了，若是从漠北回来后与会昌侯府结亲，定亲后想要完婚，至少要等个一年半载。如此一来，还有两三年的时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他们还不知道我今日过继了几个孩儿的事情。若是知道的话，这婚事恐怕便要告吹。”

　　韩清闻言，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有了承嗣他们几个，会昌侯府应该会重新考量。不过，你终究是要成婚一遭，找一个当家主母回来。”

　　听闻此言，韩素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等孩儿从漠北回来再议吧。战场凶险，说不定孩儿这一次出征就……”

　　韩素话未说完，韩清脸色大变，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口鼻：“说的什么胡话！有列祖列宗保佑，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韩素被捂得一愣，看着老父亲浑浊却惊恐的眼睛，心中一暖。

　　她没有回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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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孝昭明德皇后》

　　孝昭明德皇后，姓朱氏，名娥英，秀容侯琰之长女也。娥英白而美，少通军政，善弓马，有决断。琰爱其才，每有边事朝议，常召之侧旁听。及归孝昭帝，居中持政。帝性优柔，遇事不能自专，后多为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