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难为之敕勒歌》擒龙缚虎

10、010 我反对这门亲事 未时三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将洛阳城青灰色的屋瓦染上一层薄金。

　　韩素刚刚从城外韩家祠堂返回乌衣巷，还没来得及换下祭祀时的礼服，传旨的宦官便已到了院门外，尖细的嗓音隔着门墙传进来：“圣旨到！并州军骑兵统制韩素接旨！”

　　韩素撩袍跪地，听完旨意，眉头拧了起来：“什么？要我在宣武门外，进行一场‘游射演练’？”

　　她接过明黄色的绢帛，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玉玺印，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日理万机，深居九重宫阙，是怎么知道她一个五品统制名字的？

　　“韩统制，莫让宫里等急了。”传旨宦官赔着笑催促了一声。

　　不过，没有时间让她慢慢思索了。

　　韩素将圣旨收好，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正被韩清抱着的韩承嗣几人，顾不得安顿他们，便翻身上了枣红马，一夹马腹，朝洛阳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卷起一阵轻尘。

　　等她赶到宣武门外、勉强整理好甲胄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当场。

　　只见乌泱泱数千人将校场外围得水泄不通。

　　五品以上着绯袍的官员站满了一侧，伯爵以上的勋贵们聚在另一侧，宗室们则三三两两凑在宫墙下的阴影里低声交谈。

　　上千名禁卫手持长戟维持着秩序，人流带来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韩素勒住缰绳，低声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难道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陈泰不知何时已策马凑到她身旁，压低嗓音道：“别想太多了。这一次比试，主公是知情的。”

　　韩素偏头看他，陈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声音很稳：“主公给你的命令，就是露上一手，压过那个红衣红甲的女子即可。主公说了，你若是得胜，可是有天大的好处。”

　　韩素闻言，下意识顺着陈泰的视线望向校场中央。

　　果然，在校场最中央的一块空地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大红披风猎猎翻卷，像一团跃动的火。

　　再往上看，箭矢的寒光在日光下泛着杀气。

　　韩素心中虽然不解，但这是秀容侯朱琰作为主公第一次给她下令，自然要办得妥当才是。

　　于是当“游射演练”的鼓声“咚”地一声敲响后，韩素便一马当先冲入场中。

　　枣红马四蹄翻飞，她在马上左右开弓，箭矢如雨点般朝校场内上百道箭靶倾泻而去。

　　“咻！咻！咻！”

　　周百花见状，顿时不甘示弱。

　　她双腿一夹□□白马，同样左右开弓。白马上红甲翻飞，箭矢如连珠般射出。

　　两人这一较上劲，其余参战的将士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有的干脆勒住缰绳退到一旁，有的象征性地射两箭便停下来观望。

　　消息灵通者都知道，今天这场演武，主角只有那两个人。

　　于是偌大的校场之中，只剩韩素与周百花两人的箭矢在半空中交错翻飞，箭影和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午后的日光。

　　宫墙上的观礼台内，天子高洁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皇后朱娥英见状，连忙拿起一方绣帕，侧过身替天子擦拭，柔声道：“陛下勿慌。百花表姐的射术冠绝洛阳，一定不会失手的。”

　　天子高洁却摇了摇头，声音低而急：“皇后，你莫要安慰朕了。朕的射术还不如你，朕都看出来的事情，你又如何看不见？”

　　朱娥英的手停在半空，帕子捏在指尖，沉默地垂下了眼。

　　十六岁的她只比天子大一岁，还不太懂如何在这种时候安抚一个男人的自尊与焦灼。

　　天子高洁的目光死死追着场中那道红甲身影，越看越急，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表姐曾经说过，她未来的夫君，一定是一个文采武艺皆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只是这么多年，在骑射上表姐在洛阳城中几无敌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韩素此子，生得如此俊俏。若是，若是，若是还能在骑射中获胜……恐怕，恐怕，恐怕表姐真的有可能下嫁于他。”

　　说到最后，声音已几乎细不可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娥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陛下莫怕。从小到大，哪怕你日夜苦练，射术也不及百花表姐的十分之一。你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的。”

　　她将帕子收回袖中，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道：“更何况如今在陛下身边的，可是我。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血。你若是在我面前念着百花表姐，可休怪回宫之后，本宫翻脸无情。”

　　天子高洁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后。

　　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眉眼间竟已有了她父亲秀容侯的影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啊，自己已经是成婚、甚至有子嗣的人了，怎么能继续念着表姐呢？

　　皇后朱娥英不仅擅长骑射，性子也贤淑端庄，心中也只有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想到这里，天子高洁心中那点不甘，终于慢慢散去了几分。

　　观礼台的另外一处，胡太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钉在场中那匹枣红马上的身影上。

　　过了许久，她交叠的双腿不自觉地抖动着，手指攥紧了栏杆，忽然转头问身旁的伍子芳：“如此俊美绝伦、祸害苍生的少年，为何哀家此前，从未听说过？”

　　伍子芳躬身凑上前，压着公鸭嗓答道：“太后，咱家听说，这韩素出身寒微，前些年一直在苦读诗书、勤习武艺。这几年替了他父亲的军籍入了宿卫之后，也是早晚苦练，少与人走动，因此名声不显。”

　　胡太后缓缓点头，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对了，你这一次去漠北监军，最要紧的，是让秀容侯一去不回。”

　　伍子芳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另外，”胡太后的目光重新飘向场中，“若是有机会的话，便把这个韩素，拉到哀家这边来。我看他武艺超群，正好做个禁军统领，给哀家看守宫门。”

　　伍子芳心领神会，嘴角浮起一丝谄媚的笑：“太后放心，咱家一定把韩统制挖过来，日夜守在太后身边。”

　　胡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她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素在校场内驰骋的英姿。

　　看着看着，她的身子不知不觉前倾，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摩挲，脑海中甚至幻想出自己化作了韩素座下那匹枣红马，陪着他在沙场上纵横驰骋，耳畔全是风声与马蹄声。

　　与此同时，校场外围，秀容侯朱琰与他的女儿朱娥英隔着宫墙对望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落在了络绎不绝前来拜见他的达官显贵身上。

　　看着那些官员们一个个满脸堆笑、拱手作揖的模样，朱琰嘴角微微带笑，对身旁的会昌侯周宸低声道：“看来，这些人虽然是墙头草，但也知道陛下亲政乃是大势所趋，不可违背啊。”

　　他这样想着，抬头又将目光投向高台上倚靠在一起的天子与女儿。

　　见他们二人琴瑟和鸣的模样，朱琰心中颇为得意，随即目光扫过旁边神情异样的胡太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这个妖后，怕是又看上了哪一家的俊俏公子。”

　　他收回目光，心中暗忖：也罢，且让你再嚣张几日。等我率军从漠北立下军功回来，可由不得你肆意妄为了。

　　就在朱琰盘算之际，这一场“游射演练”也渐渐到了尾声。

　　又过了片刻，等到侍卫们捧着记分的木牌一路小跑出来，将众人的得分统计公布时，场外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秀容侯府，陈泰，得分，八百九十九环！”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我没看错的话，这陈泰用的是两石的铁胎弓吧？竟然还能如此精准，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议论声还没落下，下一个名字又在人群中炸开：“会昌侯府，周百花，得分，九百八十八环！”

　　围观的达官显贵们齐齐一震，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九百八十八环，这已经破了周百花自己保持的纪录。

　　而周百花本人听到这个分数，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蹦三尺高，红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得意地朝韩素的方向扬起下巴：“哼！韩素啊韩素，我现在可是比你还要多上三环！本小姐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赢我？”

　　韩素勒马立在场中，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她伸手拍了拍马颈，脸上古井无波，不悲不喜。

　　又过了片刻，等到韩素的得分被宣读出来时，场外众人已是呆若木鸡。

　　“秀容侯府，韩素，得分，九百九十九环！”

　　这个分数，自大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因此，得分公布之后，偌大的校场内外，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吹过校场上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反而显得更加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阵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从人群各处冒出来：“我滴个乖乖，就差一环，就差一环，就是千环大满贯了。如此神射，这，这真的是人吗？”

　　高台上，天子高洁一下子僵在御座上，半晌才喃喃道：“本朝竟有如此神射之人……表姐若是嫁给此人的话，似乎不算辱没。”

　　秀容侯朱琰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也被吓得不轻。

　　他强装镇定地捋着颔下胡须，却在不经意间，把几根胡须连根扯断，疼得嘴角微微一抽。

　　最不敢置信的，自然是周百花。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对凤眼死死盯着记分的木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九百九十九环，这是人力所能为？”

　　“不！”

　　“不！”

　　“不！”

　　随着周百花连呼三声，人群中忽然有人想起了一件事来：“我听说，百花小姐曾经说过，谁要是能在骑射中赢过她，便可以向会昌侯府提亲。如今这位韩统制胜了，岂不是说……”

　　立刻有人打断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赢了骑射，只是有资格提亲而已。至于会昌侯府答不答应，那还是两说呢。”

　　这话倒是在理。

　　因此，比试结束后，众人的目光便在韩素、周百花，以及会昌侯周宸之间来回游移。

　　过了片刻，秀容侯朱琰见到时机成熟，便上前一步，对着会昌侯拱了拱手，朗声道：“会昌侯，我记得令妹曾经说过，若是想向她提亲的，必须得在骑射上胜过她才行。如今我麾下的韩素在骑射演练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获胜，这可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越发诚恳：“既然如此，那本侯今日，便替他向会昌侯府提亲。韩素一表人才，出身清白，文采武艺俱佳。令妹不论是相貌、武艺、出身，皆是一等一的。两人如此般配，何不结为姻缘？”

　　此言一出，韩素和周百花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只是韩素的着急是出于恐惧，她下意识攥紧了缰绳，枣红马被勒得往后退了半步。

　　而周百花的着急看上去更像是羞恼。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场内有人比他们还急。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天子高洁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御案上的碗碟，瓷器碎了一地，汤水溅上了龙袍的下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我反对这门亲事。”

　　众人循声望去，见开口之人，竟是胡太后。

　　胡太后站在宫墙之上，广袖在风中鼓荡，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所有目光都聚拢到自己身上，她眉头一皱，随即像找到理由一般，语速极快地编造起来：“哀家是说，百花小姐出自世代公侯之家，又算的上皇亲国戚，亲事岂能这么草率？”

　　她扶着栏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韩素身上，语气竟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而且这位韩素韩郎君，如今虽然担任一营统制，却无寸功在身。不如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自己的措辞：“韩统制过几日便要出征漠北，若是等他立下功劳后，便可加官进爵。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把百花小姐娶进家中。岂不美哉？”

　　胡太后此言一出，秀容侯朱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与会昌侯既然是同盟，这一场亲事便能加深关系，往后同进退、共生死。

　　可现在胡太后横插一杠子，这算怎么回事？

　　只是还没等朱琰想出对策，天子高洁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口道：“母后说得不错！百花是朕的表姐，她若是出嫁，岂能寒酸？况且韩统制不日就要北上，这么短的时间，怕是筹备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用天子的口吻一锤定音：“不如暂且搁置，等韩统制漠北凯旋之后，再作商议。”

　　天子金口玉言，这事就算有了定论。

　　皇后朱娥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的父亲秀容侯朱琰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拱手领命。

　　胡太后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会昌侯周宸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话题的中心韩素，面上虽然依旧镇定，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听到“暂且搁置”四个字，她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有周百花，脸色精彩至极。

　　她先是羞恼，又是着急，接着是茫然，最后五味杂陈，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精美华贵的骑弓，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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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书·南平王列传》

　　三月初二，百花与韩素校射于宣武门。百花得九百八十八环，素得九百九十九环。

　　秀容侯见此，提亲会昌侯府曰：素文武双全，百花良配也。

　　然昭皇帝不许，以漠北凯旋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