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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承-解药 工作不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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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最后,我在黎深怀里哭到力竭,在他怀里哭累到睡着,深深陷入梦的泥沼。我在梦境中的城市的灯红酒绿和荒草丛生的废墟中来回跳跃,远方有隐隐的雷动,低沉而喑哑,似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低语,柔柔地淌向我。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黎深不在,大约是去医院了。窗外闪过救护车和装甲车的剪影,像是海里穿梭的鱼群,一晃而过,空气里留下数尾余波掀飞的灰尘。
我不愿再看,侧身面对帕吉那张空空荡荡的床,莫名想到她那双犹豫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抵在额头质问我的枪口。昨天的记忆在脑中乱撞,在脑中点燃一把大火,烧毁初见那日帕吉和玛莎相互交缠的根系……
我闭眼,不愿再想了。
领队电话打来时已经夜深。黎深带来的晚餐在床头柜上放冷了。床头柜是我用几块木板和帕吉玛莎一起敲敲打打做好的。木板斑驳,上面放了一颗薄荷糖。糖和烟在热贡同样是奢侈品,很难买到——这样哄小孩子的方式。
我裹紧薄薄的被单,翻了个身,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听手机铃声的躁动。然而和手机冷战似乎并不起效,铃声还是锲而不舍地轰炸我的耳膜。实在躲无可躲,我气愤地坐起身,看着手机屏幕领队的电话,决心要挂断,但还是感情让步,犹豫了一会儿,选择接听,也不打算开口,等着电话沉默的那头发出声音。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帕吉细细小小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隐隐的说话声,似乎是黎深的声音。
原先膨胀的愤怒一下被戳破,像气球般泄气,全然无处施放,我瞬间没了气势:“帕吉?”
“姐姐,我想你了……”电话那一头,帕吉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涕,小声抽泣:“我想回家……”
“帕吉,姐姐这几天有些事情,在领队叔叔那里不开心吗?”
“不是……领队叔叔很好,我只是想要回家……”帕吉抽抽噎噎,哭声也逐渐大起来。我听到黎深的声音靠近听筒的那头,小声安慰帕吉。
我听到黎深叫我的名字:“你醒了吗?还好吗?”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的温和,仿佛昨夜的失控只是我梦境里从城市驶向荒地上一个平淡的转角,我内心感谢他留给我的体贴,收拾好情绪:“我没事。把电话给领队吧。”
“可是……”黎深想要说什么,但我截断:“没关系,给领队吧。”
医院的救治任务应该让领队头疼,从领队有些疲惫的语气中猜到,大约他也有些应接不暇。在医院繁忙的背景音里,领队说让我好好休息。
说完后没有立即挂断电话,而是低声许诺我:“如果有玛莎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帕吉的抽泣、黎深的低声安抚、慌乱的脚步声、监护仪尖锐的报警音、音色各异的哀鸣,从电话的那头爬出来,藤蔓般缠住我的耳朵,刺痛耳膜。
这里是热贡。眼泪和悲伤是最无用的地方。
我叹了一口气:“放心,我没事。把帕吉接回来吧,我可以继续工作。”
领队要说什么,似乎有人在喊他,便匆匆告别,挂断电话。
没有时间多想了,我下床,穿上灰扑扑的鞋,拿起床头的传唤机,出门开车,向医院驶去。
救治任务繁忙如山,我和黎深没有多余单独的相处的时间,最多只在治疗的间隙中用视线打照面。视线相触的刹那,我很快闪出黎深的眼角,心中隐隐侥幸,像是躲过一场地动山摇,不愿再去猜测他睫毛下明明晃晃的情绪。
帕吉也心心念念等着玛莎的电话,总是缠着我,见我不依她,就去闹黎深和领队,然而等到pampam救援任务终于缓解,等到她终于记起她的小黑猫还在黎深家寄养,等到领队提醒我帕吉的生日将近,帕吉还是没有等到玛莎的电话。
我也没有等到玛莎和那个同事的消息。
在黑白时间流逝中,没有任何消息的寂静压迫着真相一步步迫近,各种想象和猜测似乎都指向那种我无法面对的绝望。
深夜,我沉默地凝视着帕吉缩在床上小小的身影,望见对面黎深房间隐隐亮起的台灯下他伏案工作的身影,手机和传唤机出奇地安静,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最初那股没有由来的激情。
一次正值我和黎深一道轮休,夜间下班,黎深来找我。他身材高大,挡我在休息室门口,拦住我着急欲走的动作。
这些天我和他几乎无话,即使数次他拉住我的手腕。哪怕最近稍得喘息,物资问题也稍有缓解,但热贡气温一直高居不下,我胸口也有一朵跳动不灭的野火隐隐灼烧。被抓紧的手腕出汗,每次我都不顾黎深落寞的神色,轻易将黎深和他欲说的话狠狠甩在身后,像一个怯懦而武器全无的士兵,落荒而逃。
休息室狭小逼仄,比那晚窘迫的保安室好不了多少。
黎深往前,我后退。他愈逼近,我愈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愈近,黎深身上那股我熟悉的气息拨开空气里悬浮的血气,从周围拢过来,那张冷峻的脸也愈发清晰。
直到我的后背撞上他放在储物柜的上的手——这次的确无处可逃,我不得不对上黎深的眼睛。
“你在躲我。”黎深的眼睛直勾勾的抓住我,眼中密布的红血丝一缕一缕,像是金鱼鱼尾漂亮的纹路。
我撇开头,躲他锐利得几乎要剖开我的视线:“我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黎深不语,用交付真心的那晚同样的眼神看着我,只是那片远山隐隐风动,冰原下巨大的裂隙横穿而过,似乎踏上冰层的下一秒,跌入寒冷的空洞中。
四季在热贡被压缩成一个恒常的季节,暑季延长,绿植和猩红的火光是触目皆是,冬天和莹白雪光早已是故梦。黎深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我又感受到记忆里遥远的、湿漉漉的冬天。
黎深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倦倦地摩挲着肩膀上那片相触的皮肤:“我和领队联系了医院和搜救队,现在还没有消息。”
我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的眼睛,木然地感受他垂落在我颈间的温度:“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对吗?”
“我们需要谈谈,不只这件事,好吗?”黎深的声音和手臂一起收紧,我被他死死圈在怀里,不觉得痛。
“黎深,我很好,我还能工作。”他的温度开始发烫,我在黎深怀里拼命挣扎,像是一条搁浅的渴水的鱼。
黎深的臂弯不再禁锢我,他抬起头,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强迫我与他对视。
“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不能再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我的视线飘到旁边储物柜上的一块锈迹上:“我没有站在废墟里面,我还在工作,不是吗?”
“工作是你的绷带,不是你的药。”黎深收紧力道,我不得不摆正脑袋,陷入他那双忧愁的眼睛中,:“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我快要听不到你的心跳了。”
我低下头。
“看着我,好不好?”黎深继续道。
“不……黎深,你不会明白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个洞,我以为自己已经填上了,可是现在它变得更大,在把我往里面吸……它会吞了我。”不知道为何,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摇摇欲坠,音调低下去,仿佛从指间流逝的粉末:“你……你不该和我一起陷在这个洞里……”
黎深叹了口气,捧起我的脸:“该不该应该由谁定义呢?是热贡?还是你?那天我选择伸出了手,你选择牵住了我,这都是我们的选择。”
末了,他语气无限温柔:“那我选择请你分一半的重量给我,好不好?”
我睁大眼睛,凝视着黎深敛下的睫毛。
一个吻能够改变什么呢?
我闭上眼,感受唇齿间徒劳的湿润。
在热贡,一个湿漉漉的吻改变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