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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承-断裂 情绪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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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不仅带走转移病人的车队,还带来灰扑扑的伤患。
领队的电话打破了我们在帕吉疑惑注视下的静默对峙,空气里死水般的安静终于沸腾、蒸发成胸口无奈的叹息。我蹲下身,竭力自持,努力不让自己抽动的眼角、嘴角泄露自己的情绪:“没事,帕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帕吉低下头,不安地揉搓自己的手指:“姐姐,外面好多人……天也变得很黑。玛莎是不是已经到了?我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
真相是一种群体性的幻想,不管是否是真相,只需要大多数人点头与认同,那么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无力地垂下头,觉得全身的力气再次被抽走,无法再对上帕吉那双期待满满的、发亮的眼睛,不愿见到里面的光黯淡下去。
黎深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膀,温热有力。他替我在眼泪奔涌出眼眶之前,把帕吉拢入一场纯白的梦中:“帕吉,玛莎这会儿睡着了。车队才到,路上出了情况,等车队整顿好了,我们再打电话好吗?”
领队紧抿着嘴唇,没有戳穿。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逼迫着他恢复成媒体面前从容的模样,他快步上前轻轻抱起帕吉,把帕吉举过头顶放在肩膀上:“嘿,帕吉!外面人很多吗?这会儿姐姐哥哥要跟叔叔一起去工作了,你在叔叔的办公室呆一会儿好不好?”
领队这样说着,从口袋里变戏法一般掏出来一个破破烂烂十分肮脏的布偶娃娃。我见过这个娃娃,是我们最初来到热贡接受孤儿院的治疗工作时,一个小患者送给他的。
布偶娃娃像一个钩子,成功钩住帕吉所有的视线。这时,领队看向我和黎深的目光又在抱歉。这回是因为我们身上的衣服不允许我们有悲伤和缅怀的时间。
我起身,黎深担忧地牵住我的手,我竭力扯了扯嘴角,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于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们快去病区吧。”
我和黎深动身工作前,帕吉转身抱住娃娃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几乎哀求一般。
热贡的沙尘暴和战火蒸发一切悲伤。
面对各种被沙土覆盖的伤口和眼睛,忙碌和麻木再次占据我的视线和脑海。每一道伤口仿佛一双流泪的眼睛,无声地流下血红滚烫的泪水。在从一道流泪的伤口奔向下一双流泪的眼睛时,我望着黎深仔细清理病患受伤残肢的背影,看到他的衣角已经变得红黄一片,分不清哪些是沙尘,哪些是病人的血和脓疮。
眼睛酸酸胀胀,被空气里粘稠的血腥气和水汽浸湿,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了。
我闭上眼睛,想到玛莎那双小小的手紧握住我的那个夜晚,想到她和帕吉追问黎深雪的颜色,想到那晚同事看向熟睡的帕吉时,那双温柔而感伤的眼睛,初到热贡她探身车外激动挥舞的手臂,想到远方等在等她回家的女儿……
身体逐渐远去,仿佛坠入幽深的井底。
原来极度的悲伤和极度的欢愉是一样的,同样让人眼睛失明,耳朵失聪。
恍惚惚间,我听到黎深急切的声音,我朦朦胧胧地看向他,只见他的身影模糊,越来越近,嘴唇微张,似乎在喊什么
不能再听,不能再看了。
倒地的一瞬,我想,对不起,我真的很自私。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家,窗外已是压倒一片的漆黑,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窸窸窣窣的风动中很幽微地摇曳着,像是一场不真切的迷梦。
房间一片死寂,帕吉和小黑猫不在。黑暗吞没我一人。
浑浑噩噩中,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帕吉在哪里?我要去找帕吉和玛莎。
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我吃力地抬手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掀开被子,也不顾手背还没有止血,踉跄着跌撞到门口。手还没有搭上门把手,门自动为我敞开为我迎接客人。
黎深在门外,黑色的衬衫几乎和夜色融成粘腻湿热的一片。看我开门欲走的动作十分急切,他难得有些着急地拦住我的动作,长臂一伸,托住我的小臂,紧抓住不放:“你醒了?身体怎么样?”
我努力挣扎,想要抽出手臂,但病中力气全无,在他的钳制下,我的挣扎几乎徒劳。
“你要去干什么?”黎深虽然紧紧扣住我的肩膀的力度很大,把我的身体压进他的怀里,但语气是轻柔的,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是我偷闲靠在更衣室里小憩时的一个白日梦。
如果是梦,该多好。
他的拥抱好温暖,但我的身体很冷,贴在他怀里像是把自己送进温暖的火炉里。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了。我越发惊慌,在他怀里又锤又打,弄乱弄皱他的衬衫,近乎一场泄愤的暴行。
“放开我!!”我越发恐惧,无法控制地冲着黎深尖叫。我只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份温暖,把自己放逐到和玛莎一样冰冷黑暗的地方去。
黎深吃痛,闷哼一声,紧紧押住在他怀里作乱的我,从我在门口泄愤到把我摁在床上,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任由我宣泄自己的情绪。
我呆坐在床上,睁着眼睛,根本记不起平日里视线是怎样安放的。
灯也没开,黎深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深深地望着我。有什么错位了。他只是望着我,我却觉得好陌生,这样的他好陌生,明明连肌肤相触这样亲密的事情我们都做了,明明看过他所有的模样,这一刻的我突然觉得离他好远,我又回到在夕阳流辉的那个下午,回到那个哭声和哀嚎把我从他身边推远的教堂。
不知道是冷还是热,额头竟然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眼睛也流汗。黎深的手掌落在我的后背,顺着脊椎突出的棘突一下一下抚摸着。像是那里永远有一片抚不平的褶皱。我还是察觉到了,那样熟悉的抚摸,也带着颤抖,像是颤的若虫破土时,土壤细微的震颤。
我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眼角的余光中,窗外闪烁的火光逐渐模糊橙橙黄黄的、滚烫的、小小的太阳。
黎深叹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抽动:“帕吉这几天由领队照顾。他让我转告你,让你好好休息……””
黎深把我揽在怀里,我像我们曾经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夜晚一样,紧紧贴在他起伏胸口,感受他心跳一下一下的鼓动,砰砰、砰砰,鲜活地跳动着。
他低头把脸埋在我的颈间,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要把我嵌进去,把这一秒我的体温彻底定格在他手中。他深深地吸气,一下一下,呼吸变得漫长,仿佛在凝聚力量竭力对抗着什么。
小雪人融化了,并没有带来芬芳的春天,也没有带来花香的馥郁。胸口空洞的小雪人融化了,只剩一片冰冷的、无法收拾的泥泞。
我想起我们最初坦诚的一晚,黎深说,来到热贡的原因有很多。治病救人是一种,填补空洞是一种,为了遇见是一种。
我逃向黎深,逃向帕吉和玛莎、逃向热贡的原因呢?
一颗空空荡荡的心,无法给帕吉和玛莎带来什么,也不能从燃烧的热贡带走什么。
我听到清脆的“咔”的一声,身体里有什么将断欲断的彻底断裂了,有什么灼热的、浑圆的、从双眼间的裂隙里一滴一滴漏出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死死捂住脸,在黎深怀里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