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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承-转机 收到玛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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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贡居民越来越少。
同袍的讣告和前线的伤兵游鱼一般涌入医院,涌入邮箱。手机和电脑的提示音也变成一种恼人的闹铃。
然而远方明灭起伏的炮火像是一只只狂热而饥渴的眼睛,不停眨眼,不愿错过每一次血红的日轮升起和落下。时间碌碌向前滚动,而热贡仿佛永远被定格在火光四起的夏天。
那位陪行的同事和玛莎的行踪仍然是泥牛入海,新来的志愿者已经有条不紊地接替那位同事先前的工作。
玛莎曾经疗养的病房已经被重新整理,病床摩肩接踵,床头挨着床尾,过道狭窄不堪,说是一条绳的缝隙也不夸张。病床上睡满了伤员,他们脏兮兮地、鲜血淋漓地被抬进来,或者被搀扶进来,走的时候披走一片轻盈整洁的洁白。
我见到领队的时间屈指可数。在给病人缝合的间隙,我总会不自觉走神,心想下一秒领队就会走过来告诉我有玛莎的消息了,但总会有隐隐的恐惧,恐惧听到的是噩耗。
帕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每晚把自己蜷缩在被窝里小声抽泣,即使声音很轻,却仍然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猫在大雨滂沱中微弱地喘息。而我拿着一把破旧的伞,做不到视而不见,却也挡不住这场悲伤的滂沱,只能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拍拍,想到玛莎和帕吉趴在病床上一定要黎深给她们讲清楚雪的颜色的那个夜晚,我只觉得胸口胀得难以呼吸。
热贡虽然难逢大雨,但这次我们终于等到了久违的甘霖。
被神色焦急的领队叫住时,我在人声嘈杂的走廊给一位年轻的伤兵断指缝合。她很坚强,因为麻醉药品缺乏,她便死死咬住一整块纱布,五官都湿漉漉地拥挤在红红胀胀的脸上,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哭,还是痛得冒冷汗,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结束后护士告诉我,领队等我很久了。他冲我招手,脸上的欣喜根本掩饰不住,还没等我半个身体迈进他的办公室,领队的声音就把我一把拽进来:“有玛莎的消息了。”
那天转运病人的车队不仅遇到沙尘暴,还遇到游击队。车队侧翻,援军和救援队赶来时也遇到很多困难。由于转运的病人很多,伤势也重,所以分流转到后方不同的医院。玛莎和护送车队的女兵所在的医院在较为安全的后方,伤势不算太重重,只是受了惊吓,还不能完全清楚地讲述自己的信息,好在这几天逐渐恢复。领队结识的媒体朋友正好在医院做检查,见到玛莎,便认出这是他报道的“战地奇迹手术”的小病人。
一颗悬停的心终于落地,窗外是将树叶和行人打得毫不留情的暴雨,我好想哭。
领队一顿,先前开朗的神色一转,声音被外面的雨声逐渐模糊——负责跟诊的同事死了。车队侧翻时恰好撞到电桩,那位同事为了保护一名老人,被压在水泥下。
那天她发给我的临行前的合影还存在手机里。纷飞的传单里,她把玛莎拢在身边,目光沉着的看着镜头。
原来一个人的重量这么轻,轻到我开始怀疑初到热贡那日,她在我身边的振臂高呼是我的错觉,轻到她来到热贡的所有岁月都可以压缩成寥寥一张临别的照片。
领队整个人无力地缩在椅子里,我才发觉,他并没有镜头前那样高大,竟然也像一只破旧的娃娃需要坚硬的凭依才能够依靠。
我抱住自己,靠住墙,如抽走中轴股后的人偶,无力地蹲下去。
出医院大门时,望见黎深的车停在路边。夜雨滂沱,干燥的热贡仿佛一张嘴皮皲裂的嘴,在迎接弥漫的湿润时,裂口处还湿气的热痛,在整个口腔蔓延开来。
湿热从地表升腾,粘滞双脚,我愈发挪不动双腿。好不容易头昏脑胀地扒开车门,爬上副驾,靠在座椅上闭眼艰难呼吸,想要把肺里粘腻的热痛都排出去。
“怎么了?”黎深抬手抚我的额头,“看你过来时没有什么力气,是有什么不舒服吗?”黎深从驾驶座上探身,额头抵过来,想要探我的体温,我轻轻抵住他渐近的胸口,没有使太多的力气,力气全用来启和嘴唇:“放心……我没事。”
黎深没有拒绝我的拒绝。没有开灯的车内,他也没有看我,随即在驾驶座上坐正,递给我一张纸巾擦身上的冷汗。
他的低语被雨打得稀碎,此时视线并没黏在我身上:“好。那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开车回家。”
夜雨潮热,扑在车窗上似有泪痕。透过车窗,远处的废墟下,隐隐有火在烧,但很快被空气里的湿意扑灭,扑灭后,我看到反射在车窗上的是黎深那双发亮的眼睛,幽深的绿金色。
我深吸一口气:“有玛莎的消息了。但是……”
还没来得及说完,熟悉的温度攥紧我透冷的手:“领队和我说了。”我把视线转向黎深。他犹豫,眉目蹙起似乎在解一道难题,细细摩挲着我的手背,像是优等生难得被一道题困住,内心搏斗半天,还是决心作答:“那件事……领队也和我说了。”
我长舒一口气,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曾经的万千思绪都被夜雨冲刷走,胸口唯余一场满是悲痛和遗憾的空空荡荡。唇瓣开开合合,也发不出什么声响。
暴雨如注。
眼皮下有湿热意弥漫,我抬手,还没来得及揩,黎深已替我稳稳接住:没关系,“想哭就哭吧。
他正说时,手机清脆一声“叮咚”。
黎深打开邮箱,手机的白光刺过来,我余光瞥一眼。
是那位同事的讣告。
第二日,我轮休。
玛莎的行踪已经眉目清楚,无需要再去劳神捕捉,但我心里仍然放不下,于是拜托领队帮我联系。很幸运的是,战事胶着,但通讯终于好转。
见到视频电话里玛莎那张熟睡而瘦削的脸时,帕吉没忍住“哇”地一声啕哭起来。她太久没见到玛莎,整日整日地守着我和玛莎的约定,心思已经不在那只捡来的小猫身上。虽然年幼,心中情绪不能尽数清晰表达,但察言观色,纵使我们之前再怎么圆满“谎言”,也懂得一二分,然而战地文化教育受限,她只能用沉默和啜泣抒情。如今见到玛莎,小小的心脏终于卸下往日的噩梦,嚎哭也是应该的。我轻轻拢住帕吉的肩膀。
等到视频镜头转到那名女兵,我才知道她也负伤,几天前收到养伤通知,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退役通知。
她笑了,笑容里没有当时拍着那辆破旧吉普的玩笑,而是一种被纱布包裹的皱褶不已的疲态。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主驾驶座上闭眼等待黎深下班。帕吉在后座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呓语,呢喃着小猫和玛莎的名字。
夜幕低沉,远处隆隆,隐约有雷动,等我从梦中惊醒时,发现黎深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我没开灯,凑近黎深去看他那张线条越发明晰硬朗的脸。
在热贡,每个人都在被打碎、被燃烧、吞噬,被打碎后,再一次次重新拼合。那些裂痕在玛莎的心脏、帕吉的小猫、女兵的吉普车、同事的热忱、领队的表演、信徒的吟唱、伤兵的创口上密布,如纵横交错的根系相互交缠。一根断裂或者摇摆,则牵动另一根,无数条裂缝在战火的编织下交错成一片深邃的黑洞。
黎深紧抿着嘴唇,眉头也微微蹙起,就算是在梦中,也是和现实一样难逃的紧张。上唇与下唇间那条细细的缝隙,让人忍住不住纵身飞跃而下。
那样深刻的裂隙,会在我和他双手相握时闭合吗?
嘴唇轻轻擦过他的侧脸时,我想到了那个梦——初雪落密,银装素裹的深林,白色的雪人,林中小屋里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如果残缺的锡兵融化后还剩下一颗完整的心,那是不是意味着,残缺是锻造完整的必经之路?
我听到烈焰席卷的声音,惊愕中转头,发觉远处一片片艳丽的火光,枪炮声齐鸣,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