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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承-告别 玛莎遇难 ...

  •   没有时间好好告别。

      玛莎离开那天的早晨出奇宁静。

      热贡很少下雨。

      几天前,这座城市开始飘传单,格外醒目的标语和图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沙尘暴一般肆虐,席卷全城。临近的几个城镇都是手机屏幕上标记的高危红区,比邮箱里未读的同袍讣告还要触目惊心。

      撤防后的遗留问题让我和黎深错过了送别玛莎的车队,等我们匆匆赶到时,只剩满路的传单、周边满墙的标语、在废墟中慌慌张张的行人和脚底滚滚的灰尘。

      黎深温热的手掌覆住我发呆的肩膀,安慰似地拍了拍。意思是他在。

      折返回到医院,我在一间临时隔出来的更衣室里刚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就收到同事给我发的消息。

      她很贴心地附了一张出发前的照片。热贡的烈日下,满地的纸草上,玛莎瘦小的身体怯怯地缩在她的腿边,身边的女兵带着一副灰蒙蒙的墨镜,架着枪侧对着镜头。照片里,不远处的几辆汽车已经彻底报废在热贡不熄的火中,几张传单跳跃在火焰上方,四角已化为火焰的一部分。

      我回道:“多谢你照顾玛莎,希望一路平安。”顺便把照片转发给黎深:“黎深,我们轮休的时候再去一起去看玛莎吧。”黎深还在忙,我能猜到,他的医疗组分担了我们大部的工作。

      战争,无非就是士兵消耗子弹,子弹制造病人,病人需要医生,医生消耗药品,全是彻头彻尾的时间和人生的占用与消耗。

      我穿好自己的衣服,靠在墙上打盹。这件更衣室是临时用几块门板和桌子隔出来的。与其说是更衣室,不如说是没有灯的昏暗的杂物间,零零碎碎的文件和扫帚拖把都胡乱堆在一起,空气里有冷抹布湿凉的气味,微微腥甜。
      偶尔太累,我会躲在这里偷偷打盹,把自己和热贡的暑气隔开,哪怕这湿冷的空气中隐隐渗着红,片刻的宁静足以让胸口疯狂的心悸稍稍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我额头上,我身体惊如断弦,拨乱黎深沉稳的语调:“做噩梦了吗?”

      我用力揉揉浑浊的眼睛,一片昏暗,直到看清黎深疲惫的脸。今天医院比往常安静不少,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如薄雨一般轻轻飘向地面,我把身体歪在黎深的膝盖上,伸手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颊,细细密密的胡茬割痛我的手掌,我问:“黎深,你才下班吗?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像是雨中奔跑的人把自己的身体送向可以遮蔽身体的伞面,黎深闭眼轻轻把自己的脸送向我的掌心:“嗯,看你难得休息,就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现在差不多下午六点了。还想休息一会儿吗?”

      他的怀抱干净好闻,我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不,你今天辛苦了,黎深,我们快回家吧。”

      刚出医院,就看到帕吉在医院旁边低头踢着小石子玩。医院两边人影稀少,树木也在日光暴晒下也显得些许落寞,拉长的影子悄悄变换着位置。昏黄的夕阳泼向帕吉认真拨弄石子的身体,只留下一条细长如笔的黑影,蔓延到我们脚下。

      她踢石头踢得很认真,好像那是她一场重要的比赛,一种可以把烦恼踢出身体的比赛,以至于我们大声叫她的时候,她还沉浸在把一颗灰色的水泥碎石踢得很远的幸福中。

      帕吉转身循着我们的呼唤跑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睫毛扇动,眉头焦急地抬起,忽然又犹豫地落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黎深蹲下身,视线和帕吉平齐,即使很疲惫,语气里还是难掩的温柔:“帕吉,你是有什么话想问姐姐吗?”

      帕吉虽然眼神看向黎深,但语气是在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玛莎?”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夕阳和教堂里燃烧的暮日是同样一种颜色,也和废墟上跳跃的火光是同一种颜色,都是身体内部让我恐慌、惊惧的滚烫的血色。

      溺在血色的晚霞中,我嘴角扯出一个比中弹还难看的笑:“帕吉,玛莎这才离开几分钟,你就想她啦?”帕吉还是不愿意看我,别捏着拉住黎深的胳膊,声音和远处烘烘的落日一起沉下去:“玛莎答应了和我一起过生日的……”

      黎深的轻拍像是给打气筒打气,原本泄气的帕吉又些委屈地抬头看我。我默不作声,黎深帮我开口:“你和玛莎都是很尊守承诺的好孩子。玛莎现在需要休息,等到你生日说不定玛莎身体好一些了,我和姐姐再一起陪你去,好不好?”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黎深,黎深的眼睛虽然浮着疲惫的乌黑,但眼底沉着的笑意却告诉我,他一定会遵守承诺,帮助帕吉实现她这个小小的心愿的。

      可是神听不到热贡的祈祷,数个悬而未决愿望的回应,只有看不见黎明的明天。
      断墙未能延续,弹坑里的子弹未能前行,满城的传单在废铁上燃烧,蝉的生死都迈不过夏天。

      那我们呢?

      我们会某个朝霞亲吻白鸽翅羽的梦境安全地醒来吗?

      口袋里,贴身的传唤机惊颤,震动我飘荡的思绪。黎深帮我取下腰间的传唤机,递到我耳边。领队的声音经过机械的过滤,冰冷呆板:“你回去没有?我有事情跟你说。”

      原来领队的办公室也这样小。先前的办公室被“征用”,现在不过是几张桌子隔出来的一块。如此狭窄逼仄,以至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母都拥挤在房间里,在热贡闷热的黄昏中融化,黏腻模糊,让人窒息:“接下来我说的话,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领队斟酌措辞,语气谨慎:“刚才我收到消息,车队侧翻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可能是因为pampam,也可能遇到没有及时清理的地雷或者火药。人员伤亡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已经有最近的救援队和民间组织过去搜救了。”

      他的话像墙上那块碎玻璃,把洒进来的晚霞切割得棱角分明,落在地上,是一片破碎的波光粼粼。我被领队的话推入粘稠的泥沼中,脑中一片浑浊,只觉得身体不在领队面前,不在黎深身边,不在房间,不在现在,被推到玛莎熟睡时轻轻回捏住我的那个夜晚,又被猛地拽回我第一次走向她和帕吉瑟瑟发抖又紧紧拥抱的那天。

      房间像是一个气球,燥热的空气在里面不断膨胀,我们是三粒灰尘,在里面沉默着相互挤压,等待着最后一枚子弹把这个气球击破的自由。

      黎深揽住我的肩膀,微微用力。借着黎深扶扶我的身体,我努力定睛,聚焦视线,这才在双眼里一片温热的朦胧中看清楚领队那张沉郁的脸。

      那双在镜头面前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中的光芒仿佛花掉的电视,花屏上各种情绪交替闪烁。领队沉了沉声音:“对不起。”

      这句话我再熟悉不过。我很奇怪,我们不是都穿着相同的白袍吗?今天不是撤防的第一天,也没有毒气弹,我的身上没有血污,这里也不是病房。为什么领队要露出这样哀伤自责的表情,为什么他要像我那晚对那个抱着孩子哀求我救救她的母亲抱歉那般,对我抱有深深的歉意与悲痛?

      玛莎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样了?出发前会想我吗?会想帕吉吗?是不是还牢牢记着我和她的约定?是不是还在纠结雪究竟是蓝色还是白色,或者根本没有颜色?是不是惦念着帕吉的生日?是不是还想让黎深给她讲故事?

      车辆侧翻的时候,会压到她吗?会吓到她吗?她会不会很痛?会不会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躺在地上安静地流泪?

      我的脸好像一台坏掉的磁带,嘴角不停抽动着,有什么卡住了。盯着领队污渍斑斑的白大褂,我紧紧抓住黎深握紧我的手,然后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我知道了。”

      对的,我知道的。

      人生几幕,生爱恨,死别离,热贡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战争和意外没有剧本叙事对错的逻辑,每个人都可以抛开剧本说“对不起”,每个人都没资格走出剧本说“对不起”。我以为我早就习惯。

      房间里,我们三人沉默如哑剧里的死尸。我觉得我应该流眼泪,可热贡太干燥,我的眼睛早已经干涸如枯井。或许我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再也张不开嘴,只能站在原地这场荒诞戏剧的舞台上,做一名失声的哑剧演员。

      房间好冷,我再也无力自持,哽咽着踉踉跄跄后退到门口。

      领队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作声。

      一具柔软温暖的身体在刺骨的寒冷与热贡的暑热的夹缝中撞上了我的后背。

      “姐姐?”

      我回头,看到帕吉捂着撞桶痛的脑袋在我身后不明所以地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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