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死靡它》花不辞树

19、旧事重提

　　沈行简往门外望去，他怎么一点也没感觉，谢盛隐身了？

　　温道吟道：“行简兄不去喊将军进来吗？我以为你知道后立刻就会去找他。”

　　沈行简摇摇头道：“如果他想进来他自己会现身的，这顿饭是我请你的，等结束后我再去找他。”

　　顿了顿，道：“不过他肯定隐身了，道吟如何发现的？”

　　温道吟指了指自己的额心，道：“实不相瞒，飞升后我有了第三只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位将军虽然隐身了，但我可以感知到一个黑色的轮廓。”

　　温道吟五指一并再挪开，他刚才指着的位置真的浮现一只眼睛，那眼睛狭长紧闭，眼眼珠在里面转动。

　　见沈行简一直看着自己，温道吟道：“行简兄放心，无人知晓我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告诉天京将军在这里。”

　　沈行简摇摇头道：“你误会了，道吟，我知道你不会说。只是惊讶你的能力。那你是任何时候都可以看见隐身的鬼怪吗？”

　　“可以。”温道吟点点头，手一盖再次挪开那只眼睛已经消失：“不过我可以自己控制，如果不想看到，施法封住眼睛就行。”

　　闻言，沈行简松了口气道：“那就行，若随时不分地点的看到不想看到的，那这只眼睛对你来说或许负担更多。”

　　温道吟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沈行简会这样说。顿了片刻，再抬眼嘴角带了些笑，忍不住问：“行简兄和将军走的很近，似乎也没可以隐瞒，不怕被天京知道吗？”

　　“不怕。”沈行简说的干脆：“他做那些事就如道吟在盛会时所说。”想到什么，沈行简向温道吟拱手行了个礼，道：“提到此事了，其实一直很想向你道谢，多谢你在天京时为他说的话。”

　　沈行简道：“你与他素不相识，那日那么多人指责他，我真的没想到还会有人替他说话。”

　　温道吟深深看了眼沈行简，眼底闪过一丝笑，道：“行简兄不必客气，若换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我只是做了和行简兄同样的选择。”

　　他会这么做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甚至风评如此差劲的人，只为了自己心中那杆秤，去出言争辩，得罪日日相处的同僚们。

　　沈行简想着，忍不住问：“你如何得知我也会这样做？万一我就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呢。”

　　温道吟道：“如果你是，飞升那天你就不会再跳下去了。”

　　沈行简一愣，转而笑了，好吧，怪不得他觉得温道吟熟悉，原来熟悉在这啊。

　　伙计端着两盘子菜走来，道：“二位客官，你们要的菜来了。”

　　沈行简道：“多谢。”转头拿起茶杯对着温道吟道：“道吟，敬你一杯。”

　　吃过饭，两人兵分两路，温道吟去南边的两个干涸之地，沈行简则在北边查探，最后在中间的钟离汇合。

　　酒楼门前，温道吟临别前还贴心的给沈行简指了谢盛大概的位置。

　　温道吟走后，沈行简按照他指的方向，往西边走去。左拐进了一个无人的巷子。沈行简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经过此地，小声地喊：“谢生，你在吗？”

　　静了一下，一团黑雾出现，谢盛一声不吭的凭空出现。

　　谢盛：“……”

　　沈行简盯着他。还真在……

　　不过谢盛换了身衣服，又换回他那身黑色银蟒袍了。但沈行简只是看出来了，并没深究，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跑那么快，我话都没说完。”

　　谢盛别过头：“神官来，我不便在那。”

　　这语气，像是在赌气。

　　沈行简叹气：“你是不是以为我看你，是想让你主动离开？”

　　谢盛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很明显了。满脸写着：不然呢？

　　还真是。

　　沈行简解释道：“我是怕你看到神官不舒服。”

　　谢盛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不说话。摆明了不信。

　　沈行简叹气，道：“我没撒谎。我知道你和天京不对付，所以才想问你愿不愿意和神官同行，要是你不愿意我就跟他说等咱们走后再让他来。结果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了。”他顿了顿，试探问道：“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谢盛愣住，转过头来否认道：“没有。”

　　没有就是有，沈行简太了解谢盛了，他盯着谢盛的眼睛看了许久，浅浅的眸子里映出他自己无奈的模样。沈行简道：“好吧，我还以为你是生气走的呢，脸那么黑。”

　　谢盛道：“怪我生气走吗？”

　　沈行简刚想说不是没生气吗，就听谢盛说：“如果不是我拉住你，你已经掉下去了。”

　　这下轮到沈行简愣了。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沈行简恍然大悟，忽然想到他后退时谢盛的表情就不好，原来那时候就在生气了。

　　“不是有你在吗，我肯定不会有事。再说了，我死不了，掉下去顶多摔疼点。”

　　闻言，谢盛表情一下沉下去，嘴巴动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被气坏了。

　　见状，沈行简赶紧道歉：“不是，我乱讲的，你别生气。你吃饭了吗，我带你去吃饭吧。”

　　谢盛抬手一握，沈行简的钱袋就被他拿在手里，捏了捏那个干瘪的钱袋，冷哼着看沈行简，道：“你的钱都请那个神官吃饭了，你还有钱请我？”

　　沈行简尴尬的摸摸鼻子，道：“一个饼还是买的起的。”

　　谢盛重重一哼：“凭什么他吃六个菜我就吃饼？”

　　沈行简惊讶道：“你看到了？”

　　忽然想到温道吟主动提出喊谢盛一起来吃，不会当时点菜的时候谢盛就在附近吧。

　　“你……在旁边？”

　　“不行？”谢盛把沈行简道钱袋塞进自己的衣服，道：“点的真不犹豫，专挑贵的吃，我怕你付不起钱被扣下。”

　　这话怎么听着带刺呢？沈行简哭笑不得，怎么感觉谢盛成鬼之后画风都变了，以前十拳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这么伶牙俐齿。

　　“我没钱不是还有你吗。”沈行简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嘴角要笑不笑的卡住。他怎么一高兴就口无遮拦。他小心翼翼抬头，害怕看到的是谢盛厌恶的目光。

　　谢盛却只是拿出自己的钱袋递给沈行简，道：“确实。”

　　沈行简拿着钱袋，有点没懂：“给我了？”

　　谢盛道：“以后先花你的，花完你的花我的，等我的也花完了再花你的，很公平。”

　　公平在哪？谢盛这钱袋子一个比他十个都多，猴年马月能花完？

　　谢盛已经换了话题，道：“沈冶，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天京是什么神职。”

　　“就……一个散仙呗，地祉，你应该没听过。”

　　谢盛道：“散仙？你没有飞升？”

　　“飞升了，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人多的地方也习惯了懒散，总不能等着在天京做不下去了被人家赶下来吧，我好面子。不如一开始就给自己找个轻松的差事做。”沈行简从包里拿出地图来：“你想吃什么，去吃点东西然后出发吧。”

　　“沈冶。”

　　“嗯？”

　　“我知道地祉。”

　　沈行简一愣，谢盛继续道：“一个没人愿意做的神仙，为什么？”

　　沈行简：“……”

　　当初下凡就是为了惩罚自己，若不是有了神骨必须领一个神职，沈行简宁可当个一无是处的烂泥。生活的越惨，心里的愧疚与痛苦或许还能缓解一些。

　　所以成了地祉后，为了身体上也不好过，沈行简连出行都是用走的，常常两只脚走的满是水泡，剧痛无比他也不肯搭车或者御剑。受伤时也只是包扎一下，任由伤口疼痛无比也不愿用法力治愈。好像这样对自己，他心里的痛苦能消减，因此就算再累太苦，他也不在意。

　　沈行简语气平淡，道：“没有为什么，做一件事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见他不想多谈，谢盛没再追问。两人往长街里走去，跟在形形色色的路人间，沈行简四处观察着。扶桑城是一座边境城，再云朔的最南边，也是靠江吃江，水产发达的地方。

　　按照祈愿所讲，扶桑段的渝江也干涸了，但一路走过来沈行简发现不少水产小贩。

　　沈行简看到一家专门卖鱼的餐馆，两人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沈行简招招手：“掌柜的，点餐。”

　　店老板拎着茶壶端着两个杯子小跑过来：“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沈行简道：“老板有什么推荐？”

　　一听这个，店老板滔滔不绝的给自家店镇店特色的菜肴全介绍了一遍，描绘的那叫一个诱人，绘声绘色的。

　　沈行简听着，从中选了两道店老板力荐的：“就这两道吧。”

　　店老板道：“客官不来道我们镇店的渝江鲫吗？今日清晨才捞上来的鲫鱼，可新鲜了。”

　　沈行简笑着摆手拒绝了：“不了，不爱吃鱼。不过掌柜的说是刚打上来的，可来时却听说扶桑这边有旱灾？”

　　店家满脸不可思议道：“客官开什么玩笑，咱们这水大着呢，年年夏天都有小洪涝，也就这时能安生数月，来年化冰水又大着呢。怎么会旱灾啊，您真会开玩笑。”

　　可转头瞧见沈行简严肃地表情，店老板嘴角僵了一下，小心翼翼问：“瞧客官像是云游的道长，莫不是渝江哪里干涸了，您二位为此来的扶桑？”

　　沈行简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只是说：“并不是，是我问的有问题，只是想询问一下罢了。”

　　店老板长舒一口气道：“若渝江干涸了，像我们这种靠江货发家的小店也不用活了。对了，客官来点酒吗，我们店的江东酿很有名的。”

　　沈行简看向谢盛：“谢生，你要酒吗？”

　　谢盛道：“不必。”

　　见两人打扮都不像寻常百姓，店老板也不敢再多问，转身离开。

　　沈行简：“你不喝酒？”

　　谢盛：“你不是最爱吃鱼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一齐愣住，沈行简伸手去拿茶壶，却被谢盛先一步，倒了杯茶推到沈行简面前。

　　谢盛道：“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鱼，怎么说不爱？”

　　沈行简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你不是不爱吃鱼吗，我自己吃不了，点来也是浪费。”

　　谢盛倒茶的手一顿：“为了我？”

　　沈行简点点头：“那你呢，怎么不喝酒了，从前在军中我记得你是喝酒的。”

　　谢盛摇头否认道：“我不怎么喝酒，在军中时喝酒也不是为了消遣。”

　　沈行简从前没机会听谢盛聊这些，很是好奇，手撑在桌上托腮看着谢盛：“不是为了消遣那是为了什么？”

　　谢盛道：“镇痛，消毒。”

　　谢盛给沈行简杯中补满茶水，继续道：“行军打仗不免得大伤小伤，若与周边小国对战，草药丰盈还足够伤者分。但若是深入沙漠戈壁这种拉锯战，战期常常都是数月起，粮草补给有时来的慢了，就只能草药和酒一起混着用。”

　　沈行简第一次听这些，不可思议道：“这种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也没什么大事，能应付得了。”

　　沈行简低声喝道：“行军打仗叫小事？粮草补给是一个军队的命脉！否则当初为什么我专门为粮道加派人手，你——”

　　沈行简一顿，意识到什么：“押送粮车的人没按时把粮食送到？”

　　谢盛道：“与押送官无关，粮车过一层关卡就被扣住三日，嘴上说要盘查，但实际只是拖延时间。当年粮车到营时我查看过，粮袋掺沙、粮秣腐坏。应该是转运途中出了奸细。但战事吃紧，我顾不上去深究。”

　　“那你回来为何不——”剩下的话沈行简问不出口。

　　为何不禀明此时，为何不告诉我？

　　哪有机会？

　　当时朝中大臣接连不断的弹劾，句句说谢盛有异心，说谢盛手握满仓粮草，故意按兵不动。甚至押解粮草的官员呈上假账佐证，重重证据下，沈行简信了。并真的开始害怕谢盛拥兵自重，心存反意。也是那次，谢盛凯旋被他围在城外，杀了。

　　“他们串起整条粮道，上下官吏一同欺瞒。”谢盛缓缓道：“一面给宫中呈报足额运粮，一面截扣粮车，以沙土充数送到军营。造出假象，再借朝臣之口构陷我有异心。”

　　谢盛垂眸喝茶，嗓音平淡：“这样情况下告诉你也是徒劳，给你徒增烦恼罢了。况且给我点粮草我便能赢，他们给的那些虽然不足数，但足够了。”

　　沈行简：“……”

　　谢盛见他一直不说话，指尖在杯中沾了点茶水弹到沈行简脸上：“几百年前的事了，没必要烦扰自己。”

　　沈行简摸摸脸上对水珠，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过去几百年的事再提起的，竟然让他知道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谢盛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起兵造反，是有人从中作梗，以此来离间他们君臣，可如此拙劣的手段偏偏沈行简就是信了。不仅信了，还真的杀了谢盛。

　　沈行简忽然觉得头好沉，根本抬不起来，根本不敢去看谢盛。

　　他竟然信了那些鬼话，竟然真的信了！

　　而今知晓一切，他甚至不能杀了那些从中作梗的人泄愤。因为那些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恐怕连骨头都化作一捧黄土融入了土地。

　　可他为谢盛不值，为谢盛忠心耿耿却得了这么个下场不值。

　　“沈冶？”

　　见他不答，谢盛抓住沈行简的手，刚想开口却发现沈行简哭了，惊慌道：“陛下？”

　　沈行简也意识到，立刻别过脸去胡乱在脸上乱擦：“没、没事，只是睁着眼时间太长，眼睛酸了。”

　　可眼泪就好像故意给他添堵似的，越擦越多，越擦流的越快，沈行简猛地站起身来冲出餐馆，拔腿就跑。

　　谢盛立即掏出银钱放在桌上，起身追去。

　　“沈冶！站住！”

　　沈行简听到谢盛的声音，跑的更快了，跌跌撞撞碰了不少行人，连连道歉冲进城外的树林里。

　　“陛下！”谢盛抓住他：“你疯了！”

　　沈行简像是被烙铁烫到似的，猛地挣扎起来，他紧闭眼睛，躲避着谢盛的目光。

　　“放开，放开我！”

　　谢盛喝道：“沈冶！”

　　沈行简：“……”

　　“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谢盛钳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怀里，迫使他安静下来。可沈行简被这样对待后眼泪流的更快了。

　　他猛地推开谢盛：“过不去了！”

　　他以为老天爷不让他死，是为了让他永远活在愧疚里。但他发现自己想错了，不是为了永远愧疚，而是让他活得足够久，久到他没有了想死的念头时再告诉他，他当时所做的事本身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甚至不能理直气壮的去面对自己心底的阴暗面，因为他忌惮的谢盛，从始至终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