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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阴天与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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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天从早上就是灰的。
千夏出门时,祖母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伞:“今天要下雨,放学别在外面待太久。”
她“嗯”了一声,把伞放进书包侧袋。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雨就落下来了,不大,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课间切原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叹气:“今天训练全完了,真田副部长肯定会让我们在体育馆跑楼梯。”
“下雨不能打网球吗?”
“能打,但是滑。”切原说,“而且球会重,手感全乱,副部长最讨厌手感乱。”
千夏点点头,觉得当副部长的人要考虑的事情真多。
放学铃响,雨还在下,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撑伞走了,千夏把书包背好,也撑开伞。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左边是校门,右边是网球场。
她想了想,还是拐向了右边。
长椅湿了,椅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树冠挡着大部分雨,只有细丝一样的雨漏下来,落在椅背上,慢慢往下淌。
千夏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把椅面中间的一块擦干,坐下,把伞撑在头顶。
围网里面的训练没有停,雨声把击球声泡得闷闷的,听起来像很远的地方在放鞭炮。偶尔有人喊一声,声音也被雨压平了。
云看不见。整片天是均匀的灰色,一块一块都不分。
她就这么坐着,看雨从树叶间隙里落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围网那边的门开了。
幸村精市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走过来,运动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半湿,看样子是从训练里出来的。
“幸村部长。”千夏把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阴天。”他在她旁边坐下,两把伞的伞沿挨在一起,雨顺着伞骨汇成一条线,落在他脚边,“你说过的。”
“嗯。”千夏说,“今天没有云。”
“一块都没有?”
“一块都没有。”
幸村仰起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灰色:“那今天不是白来了。”
“不白来。”千夏说,“知道今天没有,也是知道了。”
幸村没有立刻说话。雨在伞面上响成一片。
“白濑......”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一直想问一件事。”
“问吧。”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云?”
千夏低下头,很认真地想。
这个问题她没被人问过,切原问过“云有什么好看的”,丸井问过“不无聊吗”,她都答不上来,只能说说“云很好看”,但“为什么喜欢”是另一个问题。
“因为云不催我。”她说。
幸村转过头看她。
“云就在那里。”千夏解释,“我看它,它也不会觉得我在看它;我不看它,它也不会觉得我不理它;它不用我做什么。”
她说完,觉得这个答案可能有点奇怪,补了一句:“很难解释。”
“不难......”幸村说,“我懂。”
他说得很轻。伞面上的雨声忽然显得大了。
远处传来真田的声音:“幸村!名单要定了!!”
幸村应了一声,站起来。他走得很急,雨伞收了半边,伞骨上的水甩出去一串。
他走出去几步,千夏才发现长椅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被压在椅背和坐垫之间的缝里,大概是起身时滑下来的。雨水已经打湿了封面的一角。
千夏把笔记本捡起来,用纸巾把水吸掉。
她得还给他。
可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只在角上贴了一小片胶带,磨得起了边。
她翻了第一页,想看看有没有名字。
第一页没有名字,只有一幅铅笔画。
画得很简单,几笔线条:一棵树,一张长椅,椅背上靠着一个人影,头仰着。上面画了一大片空白,空白里有两三朵云,其中一朵圆滚滚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大福。
千夏盯着看了一会儿。
画得挺像,那张长椅,确实是在这个角度看最好。
她合上本子,没有往后翻。
部长室在三楼,她爬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灯只开了一半,窗户上全是雨。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幸村一个人在里面,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名单,手里拿着一支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你的本子。”千夏走过去,把它放在桌上,“落在长椅上了,封面湿了一点,我擦过了。”
幸村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又看看她。
“你翻了?”
“翻了第一页。”千夏如实说,“我想找名字,看看是不是你的。”
“第一页是什么?”
“一幅画。”她说,“长椅和云。那朵圆滚滚的,旁边写着大福。”
幸村拿起本子,翻开,停在那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下,停了两秒。
“画得怎么样?”他问。
“很像。”千夏说,“特别是倒数第二页那朵歪耳朵的猫。”
幸村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有倒数第二页。”
“你把本子合上的时候,纸翘起来了,我看到一点。”千夏说,“那朵云的耳朵塌下去,跟上周那只一样。”
幸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千夏看不懂的东西,像雨停在半空,落不下来。
“白濑......”他说,“那些云,都是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过很多朵。”千夏说。
“每一朵都在里面。”
“……哦。”她想了想,“那是记事本?”
“不是。”幸村说。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想留着......”
千夏没接住这句话,她不明白云为什么要留着,天上每天都有,想看抬头就是了。
雨忽然大了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名单吹起一角。幸村伸手按住,顺手把窗户关严。
“坐一会儿。”他说,“雨小了再走。”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用部室柜子里的杯子。杯壁上有网球部的队徽。
千夏捧着杯子坐下,热气扑在脸上。
部室很安静。训练已经结束了,楼下偶尔传来关门声。雨打在窗上,密得像一层帘子。
幸村在她斜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子。他开始收名单,一张一张对齐,动作不快。
“部里的人呢?”千夏问。
“回去了。”他说,“我留下来整理下周的名单。”
“一个人整理?”
“嗯。”
“为什么不等明天?”
“明天有别的事。”幸村把名单叠整齐,抬头看她,“而且今天留下来,也不是坏事。”
千夏没有听懂这句,她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
幸村站起来,绕到她这一侧,伸手把她袖口沾湿的一截折边翻过来看了看。
“湿了......”他说,“这样容易着凉。”
他离得很近,近到千夏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擦干的雨水,能闻到他外套上的雨味和一点洗衣皂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胸口里面敲了一记,没敲第二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怎么了?”幸村问。
“没什么。”千夏说,“可能是爬楼梯爬的,三楼。”
“……”幸村看着她,慢慢笑了,“嗯,三楼。”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白濑。”
“嗯?”
“如果有人每天都想见同一个人......”他没有抬头,“你觉得是为什么?”
千夏认真地想。
“因为他喜欢那个人那里的东西。”她说,“比如羊羹,比如云。”
“如果那里没有他喜欢的东西呢?”
“那他就不会每天想见了。”她答得很快,也很确定,“每天想见,一定是有理由的。没有理由,人不会天天做同一件事。”
幸村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真是个很省事的答案。”他说。
“省事不好吗?”
“好。”他抬起眼,“省事最好。”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可惜我这个,不省事。”
千夏愣了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幸村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另一把伞,深灰色的,和刚才那把一样,“雨小了,你回去吧。”
“我带伞了。”
“那把留在长椅上了。”他说,“你回去要经过一段没有树的路。”
千夏想了想,确实是。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接过伞。
“明天还你。”
“明天见。”幸村说。
千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幸村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没有翻开,也没有放下。部室的灯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拉到地上,很长。
“幸村部长。”她说。
“嗯?”
“你画的那朵大福......”她说,“如果有空,可以再画一朵,今天的云没有形状,明天说不定会有。”
幸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明天画。”
千夏下楼的时候,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雨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一楼,她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刚才那一下心跳,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想了想,把它归到了“爬楼梯”那一类,和迷路、忘带健康调查表放在一起,都是不重要的小事。
可是走到校门口,她又想起一件事。
幸村说,那些云都是她告诉他的。
她告诉过他多少朵?她数了数,草莓大福,没睡醒的猫,还有一朵她记得自己说过像祖母的旧毛巾。
他都画下来了......
千夏站在校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她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明天......”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撑开那把深灰色的伞,虽然雨已经停了,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