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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分不清     天 ...

  •   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客房时,纪星韵才勉强浅浅睡了一会儿。
      昨夜风干的泪痕还留在脸颊,枕芯浸着一小片没散尽的潮湿。
      她睡得极浅,太阳穴持续一阵阵钝痛,是昨夜江边受寒留下的余症。
      她仰面望着天花板,反复咀嚼谢枕溪晚风里那句半真半假的剖白,像一根细软的刺,扎在心底。
      手机静静卧在床头柜,没有新消息。
      她太了解谢枕溪,永远懂得把握分寸,温柔带着清晰边界;也正是这份克制的温柔,让她越陷越深,抽不出来。
      起身洗漱,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枯寂的脸,唇色近乎透明,眼底浮着浓重青黑。
      左腕那道陈旧疤痕藏在长袖下面,抬手时若隐若现,她指尖轻轻抵住腕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上午十点,苏晚的消息准时发来。
      【还好吗?昨晚有没有熬到难受?】
      纪星韵倚着窗台,指尖慢慢敲屏幕:【勉强撑住了,只是头疼一直不消。】
      【他有没有继续跟你摊开话题?】
      纪星韵盯着对话框沉默了很久,只打出短短一行:【他说了心里话,我躲开了。】
      苏晚没继续追问,片刻后只发来一句克制的叮嘱:【别硬扛,撑不住就来找我。】
      关掉聊天窗口,她俯身望向楼下街巷。
      老城游客渐渐多起来,人声喧闹,她心里一半期盼,一半惶恐,拿不准谢枕溪会不会再约她。
      午后,谢枕溪的消息如期而至。
      【下午去江边步道走走?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纪星韵指尖悬在屏幕上空,犹豫再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要远离,可只要看见他发来的字,所有筑起的心防,顷刻间就散了。
      谢枕溪还是守在老地方等她,一身白衬衫,相机斜挎肩头。
      看见她走出来,他目光先落在她的面色上,眉头轻轻蹙起来。
      “气色怎么这么差,一夜没睡安稳?”他语气温和,却藏不住担心。
      纪星韵下意识抬手掩住脸颊,扯出一抹单薄的笑:“只是有点失眠,不碍事。”
      他没继续刨根问底,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保温袋递过来:“出门前煮的蜂蜜温水,暖暖身子。”
      暖意隔着布料漫到掌心,纪星韵捧着水杯,鼻尖突然发酸。
      谢枕溪的关怀向来落藏细碎的角落里,不张扬,却无孔不入,一点点瓦解她所有防备。
      今天江边比昨天清静,江风和煦,没了刺骨的水汽,连片芦苇沿着江岸铺开,风起时银白色苇絮漫天飘。
      谢枕溪时不时举起相机,拍江面和芦苇;镜头总会不经意偏转,悄悄对准身侧沉默的她。
      纪星韵故意装作没察觉,缓步慢行,省着体力。
      她不想再像昨晚那样,体力突然透支,在他面前暴露脆弱。
      “陆屿今早问我,最近搁置工作室事务,到底在牵挂什么。”谢枕溪忽然开口,打破一路沉默。
      纪星韵侧过头:“陆屿?”
      “我的发小。”谢枕溪对焦镜头,视线投向茫茫江面,“他一直说我心神不宁,笃定我遇到了放不下的人。”
      纪星韵的心沉沉往下一坠,她早料到,陆屿会像苏晚一样,一眼看穿这份藏在寒暄底下的心动。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她声音压得很轻。
      “我说,重逢了一位阔别两年的故人。”谢枕溪蓦然转头,左眼下那颗泪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楚,“他紧接着追问,我是不是动了真心。”
      纪星韵脚步猛地顿住,芦苇沙沙响着,风声放大了她擂鼓般的心跳。她屏住呼吸,等他说下去。
      “我答不上来。”谢枕溪语气平静,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我想见到你,想陪在你身边;看见你面色憔悴,我会心慌,可我不确定,这种感觉到底是朋友之间的担心,还是恋人之间的爱意。”
      这是谢枕溪第一次袒露内心的迷茫,他不是刻意回避告白,而是自己困在朦胧雾霭里。
      纪星韵怔怔看着他,喉咙发紧,原本准备好的推脱说辞,全堵在喉头。
      她一直以为,是他不愿把话说透,此刻才明白,他和自己一样,困在进退两难的僵局里。
      “会不会只是久别重逢,一时生出的执念?”纪星韵艰难开口,既是说服他,也是安慰自己。
      谢枕溪缓缓摇头:“这两年,我不止一次试着放下,可心底始终留着一处空缺,再也填不满。
      再次相遇之后,这份心绪越来越清楚,只是我一向不善表达浓烈的情绪,很多真心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往前踏出两步,与她并肩立在芦苇丛前。
      “纪星韵,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他放低声调,“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昨夜江边,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你全都听见了,对不对?”
      迟来的追问,终于落下来。
      纪星韵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细碎石子上,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她听得一字不差,清清楚楚。
      可她不敢承认,一旦点头,所有回避都将失去意义,眼下勉强维持的平静,会瞬间崩塌。
      “我……”她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突如其来的眩晕毫无预兆席卷全身,眼前景物骤然旋转发黑,耳鸣轰然炸开,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她身子猛地一晃,掌心脱手,保温水杯重重砸在步道上,蜂蜜水四散淌开,在青石地面洇开一滩深色水渍。
      “星韵!”
      谢枕溪瞬间褪去从容,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胳膊,把人稳稳护在怀里,一向平稳的声线第一次染上真切的慌乱,“头晕得厉害吗?能不能站稳?”
      纪星韵靠在他肩头,紧闭双眼,天旋地转的眩晕裹着四肢发软,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
      耳鸣隔绝了外界声响,她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死死攥紧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刺骨。
      谢枕溪半蹲下身,托住她的后颈,又伸手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和额头。
      连日来的疑点在此刻串成了线:长久的倦怠、苍白脸色、频繁走神、刻意回避独处邀约。
      “我们去医院。”他语气低沉,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纪星韵意识漂浮在眩晕里,本能想拒绝,一旦走进诊室,苦苦隐瞒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可她浑身沉得像灌满铅水,连轻轻摇头都做不到。
      “就去做个检查,好不好?”谢枕溪放缓语气,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后颈,带着忐忑的恳求,“我实在放心不下。”
      眩晕稍稍退了一丝,纪星韵勉强睁开眼,对上他眼底翻涌的焦灼,这份在意真切滚烫,不是一时兴起的温柔,沉默了很久,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谢枕溪长长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他小心翼翼扶她站直,拿出手机叫网约车,摘下相机塞进背包,腾出双手稳稳护着她,生怕她再栽倒。
      等车的短短片刻,纪星韵蜷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守了很久的秘密,快守不住了。
      车子停在医院大门前,谢枕溪半扶半抱着她下车,一路挂号、找科室。
      候诊长椅上,纪星韵低头沉默,谢枕溪坐在身侧,没有喋喋不休地打探病情,只是始终攥着她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没出声。
      “待会儿面对医生,如实说所有症状。”他轻声叮嘱。
      纪星韵侧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雾:“枕溪,如果检查结果不好呢?”
      谢枕溪心口一紧,他没说空洞的宽慰话,只是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陪着你。”
      短短一句话,重重砸进她心底。
      走廊电子叫号器响起她的名字。
      纪星韵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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