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吻》弦月曲

6、差一步美满 医

　　医院长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纪星韵的指尖止不住地轻颤，从冰凉的长椅上慢慢站起身，谢枕溪立刻跟上去，掌心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怕她突然脱力栽倒。
　　他守在诊室门外，没跟进去，脊背绷得笔直，目光钉在紧闭的门板上。
　　房门合拢，彻底隔绝了门外那点暖意。
　　诊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嗡鸣，医生一页页翻过她逐年累积的病历，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克制。
　　“频繁眩晕、持续性耳鸣、体力断崖式下跌，伴随长期头部钝痛，是病灶急性加重的信号。”
　　纪星韵垂下眼帘，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把布料攥出一道道褶皱。
　　她不用看纸质报告，心里早把结局算得一清二楚。
　　两年前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药物只能勉强续命，病情随时会突然恶化。
　　她熬过一轮轮化疗，熬过无数个被剧痛撕碎的长夜，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绝望。
　　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醒，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让苦苦重逢的谢枕溪，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脏器损耗已经到了临界值，多次晕厥属于高危预警。”陈知语气直白，不带半分委婉，“已经没有逆转的可能，只能保守静养，必须杜绝所有情绪起伏和体力消耗，剩余时间很短，随时会急性恶化。”
　　纪星韵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清楚了，谢谢您。”
　　“门外陪你来的男生，是家属？”医生抬眼问。
　　她喉头猛地一紧，缓缓摇头，一字一顿：“不是，只是朋友。”
　　朋友这道单薄的界限，是她给自己筑的高墙，也是护住谢枕溪最后的防线。
　　她不能让谢枕溪背负一场注定落空的爱恋，不能让他为短短一程相遇，困在长久的遗憾里走不出来。
　　走出诊室，走廊穿堂风迎面吹来，寒意直钻骨头。
　　谢枕溪快步迎上来，在看见她面无血色、眼底死寂的瞬间，他整颗心沉进了冰窖。
　　他没立刻追问结果，只是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放软语调：“撑不住就靠我，我们慢慢走。”
　　谢枕溪太敏锐了，不问缘由，却已经窥见了真相。
　　纪星韵轻轻挣开他的触碰，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淡得近乎冷漠：“只是老毛病，按时吃药静养就没事。”
　　谎话苍白又拙劣，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谢枕溪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她躲闪的视线、强撑的镇定、突然冒出来的疏离，所有零散的猜测尽数落地，凝成刺骨的寒意。
　　他沉默了很久，嗓音压得发哑：“要是小病，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纪星韵心口一抽，视线慌忙投向走廊尽头的天光，喉咙堵得发紧，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星韵。”他的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实话告诉我，好不好。”
　　一向温和包容的人一旦较真，就会压得人无处躲藏。
　　纪星韵紧绷的防线轰然崩塌，两年来独自隐忍的病痛、没人可说的孤独、一次次刻意躲避的煎熬，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细微的哽咽卡在喉咙里：“谢枕溪，没有什么实话，顽疾缠身，治不好，也没必要再治。”
　　谢枕溪浑身一震，身形骤然僵住。
　　从前所有百思不解的谜团，此刻全部串了起来。
　　两年前毫无征兆的失联、一而再再而三的刻意疏远、永远遮不住的疲惫苍白、一次次巧妙避开的未来、迟迟不肯回应的告白……
　　他一直以为，是她不愿意接纳自己，原来，是她不敢。
　　走廊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可两个人之间死寂无声。
　　谢枕溪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酸意。
　　“什么时候确诊的？”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2020年。”纪星韵轻声答。
　　正好是两人彻底断联的那一年。正好是他踏遍全城，苦苦找了她整整两年的那一年。
　　尖锐的痛楚狠狠攥住谢枕溪的心脏，原来那两年，他满心惦念、四处奔波，而她正独自在病痛里挣扎，拼尽全力躲开他的追寻。
　　他满怀期待地奔赴重逢，她却拼尽全力斩断牵绊。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眼底浮起一层委屈和心疼。
　　纪星韵终于侧过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满是无力：“说了又能改变什么？我终究要离开，我不能拖着你，让你守着一场没有结局的等待。”
　　谢枕溪望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
　　温热的胸膛裹住她冰凉的身体，纪星韵积攒已久的泪水骤然决堤。
　　“不耽误，”他贴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句，坚定无比，“一点都不耽误。”
　　“纪星韵，我不要遥遥无期的余生，我只要当下。”
　　滚烫的呼吸落在发丝间，温柔里又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谢枕溪终于彻底理清了心意，从前分不清少年好感与深爱，此刻豁然通透。
　　这不是久别重逢的执念，不是年少未竟的遗憾，是深入骨血的偏爱。
　　只可惜，这份爱来得太迟，单薄到无力逆转命运，留不住她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光。
　　纪星韵埋在他肩头，无声落泪，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她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他终于不再迟疑，不再摇摆，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可一切都晚了，如果早一点，在断联之前，在重逢之初，在晚风告白的那个夜晚，哪怕只早一步，她都敢伸手接住这份感情。
　　可命运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谢枕溪，”她哽咽着出声，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们不要再靠近了，我撑不了多久，我真的给不出你想要的结局。”
　　谢枕溪手臂微微收紧，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不肯松开怀抱：“我不要结局，我只想陪着你走完剩下的路，好不好？”
　　谢枕溪不求名分，不求相守，不求长久的来日，只求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不再孤身一人。
　　长廊冷光漫漫，把相拥的两个人拉出两道单薄的影子。
　　纪星韵闭上眼，任由眼泪不停坠落，她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败给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她极轻地颔首，算是妥协，算是放纵自己抓住一场镜花水月。
　　走出医院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江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车水马龙喧嚣繁华，可人间热闹，从来都和她没关系。
　　返程的车里一片死寂，谢枕溪把车速压到最慢，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副驾上沉默垂眸的女孩，眼底盛满无力的心疼。
　　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才明白，她的余生只剩短短数寸光阴。
　　车子停在酒店楼下，谢枕溪熄了火，轻声开口：“接下来的日子，我都陪着你，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不好？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纪星韵抬眼看他，轻声问：“谢枕溪，你会不会后悔陪着一个注定要提前离开的人。”
　　他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犹豫：“遇见你，我此生毫无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