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吻》弦月曲

4、告白 老

　　老城巷藏在古城深处，青石板路被常年雨水浸润，泛着潮湿的水光，两侧老屋爬满墨绿色爬山虎。
　　旧书店的老旧木门被推开，满屋都是陈年纸张沉淀下来的墨香。
　　白发店主坐在柜台后埋头看书，从不打扰进店的客人。
　　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书随意摆着，没有规整分类。
　　纪星韵缓步穿行在书架之间，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书脊，谢枕溪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相机始终握在手里，却很少按下快门，只是安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两年前和纪星韵断联之后，他的日子始终平淡规整：读书、钻研摄影、打理自己的小型工作室。
　　身边不乏主动示好的异性，他却始终提不起兴致，他一直记着这个女孩，记得她骨子里疏离安静的模样，记得当年分开前夕她眼底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事，那天在书店重逢，第一眼认出她的瞬间，心脏骤然停了一拍。
　　他说不清这份执念到底是什么，是两年放不下的旧念想，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还是早已悄悄生根的爱意。
　　他只知道，只要看见纪星韵，就忍不住想靠近、想周全，想把世间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纪星韵抽出一本薄本散文集，站在书架前慢慢读。
　　谢枕溪缓步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书页上。
　　两人距离极近，清浅的松木香气将她裹住，纪星韵的耳尖瞬间发烫，却硬撑着没有后退。
　　“你也喜欢这个作者？”她压着声音轻声问。
　　“早年读过几本。”谢枕溪侧头看她，左眼下那颗泪痣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清楚，“从前很多句子读不懂，如今再翻，反倒慢慢通透了。”
　　纪星韵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白纸黑字上，心绪却乱成一团。
　　他的话永远裹着一层薄雾，朦胧留白，叫人忍不住反复揣测，又不敢直白追问。
　　走出书店时，天色渐渐沉了，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向江边。
　　江风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江面零星飘着晚归游船，点点灯火随水波轻轻晃。
　　纪星韵走得极慢，隔一小段路就得停下脚步喘口气，谢枕溪敏锐捕捉到她体力不支，不动声色放慢脚步，没戳破她刻意掩饰的虚弱，只是默默配合她的节奏。
　　“要是累了，我们去石凳坐一会儿。”
　　江边一排老旧石凳，两人并肩坐下。
　　江风吹起她额前碎发，谢枕溪抬手，指尖轻轻将散落脸颊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刹那，两个人同时僵住。
　　纪星韵屏住呼吸，没有躲开。
　　晚风缓缓流着，远处游人的喧闹隔着江面遥遥传来，像隔着一整层薄雾。
　　谢枕溪望着江面晃动的灯火，声音轻得像随风飘的絮语，似自语，又似专门讲给她听：“星韵，再次遇见你之后，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晚风，一字一句清晰钻进她耳朵里。
　　是告白。
　　她浑身骤然僵硬，心脏猛地向内一缩。
　　这正是苏晚提前提醒过她的局面。
　　她预想过无数次这一刻，可当真真切切听见这句话，巨大的惶恐瞬间淹没了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欢喜。
　　她不敢转头对视他的眼睛，更不敢开口求证心意。
　　她没有资格接住这份深情。
　　纪星韵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故意装作没听清，抬手指向江面游船，语气轻快，仓促转移话题：“你看那艘船，灯火真好看。”
　　谢枕溪到了嘴边的告白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侧头看她，清楚看见她刻意躲闪的侧脸，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没继续追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面，低声应：“嗯，很美。”
　　他读懂了她的回避，只是始终想不通缘由，是全然无意，还是尚未做好接纳感情的准备？
　　静坐江边的时间没持续太久，熟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疲惫感层层叠上来。
　　纪星韵不愿在他面前暴露脆弱，主动站起身：“天色太晚，我们回去吧。”
　　“好。”谢枕溪起身，自然而然伸出手，想搀扶她。
　　纪星韵迟疑片刻，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返程的路上很沉默，往日轻松热闹的氛围荡然无存，暧昧里掺进一丝滞涩的僵持。
　　车子停在酒店楼下，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纪星韵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
　　“星韵。”谢枕溪开口叫住她。
　　她回过头，车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凝望着她，一字一句，语调低沉温和：“能够再次遇见你，我何其庆幸。”
　　第二句藏在缝隙里的告白。
　　纪星韵鼻尖猛地一酸，两句心意，她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只能抿紧嘴唇，勉强挤出一个浅淡笑容，声音虚软：“我也是，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近乎仓皇地逃上楼。
　　关上客房房门的瞬间，纪星韵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凉地板上，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听见了所有心意，却没有勇气开口问一句：谢枕溪，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害怕得到肯定的答复，更害怕迎来否定的结局。
　　无论哪一种，对倒计时般活着的她而言，都是无尽煎熬。
　　手机亮起，弹出谢枕溪的消息：【到了记得回我消息，早点休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纪星韵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指尖抖着打字：【我到房间了，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蜷在床角。
　　窗外江城万家灯火，满城喧嚣热闹，全跟她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