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门口那盏灯 知微独立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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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送修的组内电脑回来了。
搬电脑的小韩把主机放在桌下，站起来时，袖口蹭了一层灰。
“师姐，里面的数据……”
“先看维修单。”许知微把旁边的纸递给他，“旧盘换下来了，放这里。我们用服务器上的备份恢复工作文件，别直接一股脑全拷进去。”
她把工作目录整理好，又打开自己上周保存的环境记录。
三一〇那张便笺已经夹进小册子，她不用翻，也记得先检查哪个位置。
做完这些，脚本第一次运行还是出了一条错。
小韩很紧张：“又坏了？”
“没有。路径还是我笔记本上的。”
许知微把路径改好，重新运行。
熟悉的表格出现在屏幕上。
她没说话，先确认行数，又抽了几处和原记录核对，最后才往椅背上一靠。
小韩在旁边由衷地说：“师姐，你现在好厉害。”
许知微转头看他。
“你把这个评价写成字，我想贴工位上。”
他笑起来：“真的，我上次装了半天都不行。”
“我上次也装了半天。”
她把自己记过的步骤发给他，又补了一句：“你那台机器不能直接照抄路径，先看自己的。碰到不一样的地方就停下来查。”
小韩点点头，拿着维修单去找唐乔报销。
许知微独自坐在桌前，望着屏幕，忍不住拍了一张空白工作界面的照片。
发给周叙之前，她特意裁掉了旁边的文件名。
【本周维修进度：我已经可以独立复工了。】
他大概在忙，到中午才回。
【看到了。记得把新改的记录也保存一下。】
许知微笑了笑。
果然，不管她多想听一句夸奖，周师兄都不会遗漏最后那点收尾工作。
她刚准备把手机放下，又跳出来一条。
【做得很好。】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情十分不争气地好了起来。
午饭的时候，她拿这件事和姜桃说。
姜桃正在挑碗里的葱，闻言看她一眼：“以前老师夸你，见你这么高兴了吗？”
“老师也很少这么夸。”
“那他发了两条，你是不是反复看了四遍？”
许知微低头喝汤。
姜桃笑起来：“行，我不问次数。”
她把葱拨到一边，聊起自己周末去看展的事。她选了周六，没碰见周叙，倒是碰见陈嘉树在接展板。
“那个人挺有意思。”姜桃说，“展板歪了，他说是因为作品有自己的立场。”
许知微想象了一下，觉得确实像陈嘉树会说的话。
“你看到那张门卫吃面的照片了吗？”
“看了。我还拍给林亦川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单位门卫也总吃这个。然后给我发了他们食堂的炒面。”
姜桃说到这里，表情软了一点。
“他以前很会煮面。我大四准备复试，晚上回去晚，他在租的房子里煮好，装保温桶给我送来。”
她用筷子碰了碰碗沿。
“就是现在，怎么讲呢，电话里好像只剩下以后怎么办了。”
许知微想了想：“也可以聊今天吃了什么。”
“我试试。”
她把挑出来的葱拍了一张，发过去。
没几分钟，林亦川回复：你又挑这个，不是买了葱油面吗。
姜桃低头笑了，回他：我吃葱味，不吃葱本人。
许知微看着她，也跟着笑。
有些感情的难处，大概就在这里。难过是真的，往前走过的那些好也是真的，放到同一张桌子上，谁都不能三两句替谁收拾干净。
那天晚上，许秀兰打来视频时，许知微正把刚洗好的衬衫挂上衣架。
屏幕里先出现一块花布，再出现妈妈半张被放大的脸。
“怎么转不过去……”
“右下角那个。”
“哪个右下角？”
许知微忍着笑，慢慢指给她看。
镜头终于转过来，店里熟悉的裁布台出现在眼前。
靠墙的架子挂着已经改好的衣服，门口那盏圆灯亮着，玻璃上贴了几张手写的取衣提醒。许秀兰拿起一条黑色长裤，问她腰间配的扣子会不会太显眼。
“这是客人的？”
“我的。给自己改一条。”
“挺好看的。你上次买的那件外套，配这个正好。”
许秀兰笑了，拿起裤子往腰上一比，又放下。
“你这周忙不忙？”
“工作日忙一点。”
“周末呢？”
许知微抬头看向日历。
本周的测定在周三、周四，没有排周末的外业，仪器预约也都能按时结束。
“怎么了？”
“没什么。买了几块你爱吃的豆腐干，想问问寄过去，还是你回来拿。”
她看着屏幕那一头。
许秀兰说得随意，手里已经拿起尺子，去量台面上那件衣服的袖口。她似乎总能一边说自己没事，一边找到一件还没做完的活。
许知微想了一会儿。
“我周六回去吧，周日晚上回来。”
尺子停了一下。
“不耽误你？”
“我先把安排确认好。”
“好，好。别赶路，买白天的票。”
许秀兰说完，又补充：“你要真忙，我寄也行。”
“知道了。”
挂断以后，许知微给唐乔确认了周末是否有新增安排。
唐乔回得很快：目前没有。把本周计划做完，有需要联系你会提前说。
她买好票，把截图发给妈妈。
这一次，许秀兰没有再发语音。
她回了一个很大的、边上开满鲜花的“好”字。
许知微笑着保存了。
姜桃从旁边探过来：“你妈的表情包审美很稳定。”
“她有一个专门收集这个的群。”
“生活真丰富。”
“是啊。”
许知微把手机放下，去衣柜里找周末要带回去的衣服。
她有件旧针织衫，袖口开了一小段线，一直忘了修。拿出来时，柜子深处掉下一只浅棕色的布袋。
里面装着她从家里带来的针线，针盒边上还放着一小截软尺。
那段软尺已经有年头了，末端的金属片被人重新包过，拿起来不会割手。
是爸爸以前修的。
他在她读高二那年去世。很多事这些年已经不再一想起来就难受，反而是这种很小的东西，还在照常使用，像人只是暂时没回来。
许知微把软尺在手心里绕了一圈，又放回去。
从前店里忙的时候，爸爸负责买饭，她负责把取衣单按顺序夹好。许秀兰嫌两个人都毛手毛脚，说他们除了吃饭不会别的。
后来很多事她们自己也会了。
只是偶尔晚上关店，妈妈还是会先朝门外看一眼，再去拉卷帘门。
许知微坐在柜子前，停了一会儿。
手机亮起来，是周叙。
【学校东门新开了家店，陈嘉树说有你上次说的那种热豆浆。周末要不要去试试？】
她把针线袋放回柜子，低头看消息。
原来那句“慢慢想”，没有只留给她一个人去想。
她有点高兴，又有点遗憾。
【这周末我要回家，票刚买好。】
【好。那等你回来。】
许知微想了一会儿，又打字。
【我妈想我了。】
消息发出去，她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两个人都想见面，她却习惯把想念全推到妈妈身上。
她正准备补充，对面先回过来。
【多陪阿姨待一会儿。店里也有好吃的？】
许知微笑了。
【店里只有线头。附近有一家卖烧饼的，小时候放学常吃。】
【咸的？】
【咸的甜的都有。你喜欢哪种？】
问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句已经有了准备给他带一份的意思。
周叙没有装作听不懂。
【咸的。别带太多。】
许知微趴在桌上，嘴角忍不住往上走。
【还挑上口味了。】
【不是你问的？】
她笑着回了一个点头的小猫。
周二下午，周叙去平台核对下周的预约，回办公室时，陈嘉树正抱着一份材料皱眉。
“有件事想问你。”
周叙把水杯放下：“说。”
“你当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自己要去企业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拉开椅子坐下。
“也不是某一天突然确定。看想做什么，再看能去哪里。”
陈嘉树低头翻了翻材料：“我爸觉得，读了这么久，最好留在学校，或者回家找个稳定的地方。去外地企业，像白读了一样。”
“你觉得呢？”
“我想去看看真的产品怎么做出来。也怕去了才发现，跟我想的不一样。”
周叙看着他：“投的时候没有这个可能？”
“有。”
陈嘉树揉了一下脸。
“所以我才在这儿磨蹭。”
他翻了两页，又忍不住问：“你实习的时候，遇到过特别失望的事吗？”
“有。做出来的东西没人愿意用。”
“不好用？”
“我们自己试的时候觉得挺好。实际交过去，对方用的顺序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很多地方都别扭。”
周叙想起那段时间。他和另外两个学生在工位旁站了好几天，起初觉得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后来才承认，不能指望每个使用的人都按他们预想的方式工作。
“后来改好了？”陈嘉树问。
“改掉了一部分。还有些因为时间和成本，最后没采用。”
“听着也挺憋屈。”
“是。但我想继续做这个。”
陈嘉树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他原来有些怕听到特别漂亮的答案，怕别人从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有他到了现在，还像在几扇门前来回走。
周叙这么说，他反而踏实了一点。
他把材料推过去，是一份面试通知，约在周四下午。
周叙看了时间：“那天我一个人做前半段，你先面。”
陈嘉树松了一口气，把日期加进两个人共用的日程。
“你记得看，别到时候抓不到人以为我跑路了。”
“知道。”
他回到自己工位，开始对着屏幕改自我介绍。
周叙打开实验记录，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许知微发来一张店铺的照片。
照片是许秀兰刚拍的，门口的圆灯换了个角度，台面上的碎布收拾整齐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碗放在缝纫机边。
【我妈说，等我回来吃饭。】
周叙看了一会儿，回她。
【碗已经放好了。】
隔了几秒，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嗯。我也挺想她的。】
周叙把手机搁回桌上，没有急着开电脑。
他想起展厅里，许知微说起那间小店时的表情。
她提起一个地方，会把里面的人、声音，甚至没收好的橡皮屑都一块带出来。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看到店里的灯。
现在看到了。
他又拿起手机，给那张照片点了保存。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门口那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