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许老师 联合项目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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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许知微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张过分整齐的会议议程。
发件人是周叙。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需要提前确认的问题。最后一行单独列着：现场照片如含具体设备编号，请发至项目共享目录。
许知微读完，回了个“收到”。
十分钟后，唐乔走过她工位，看见她在挑照片，脚步停了。
“你认识机械那边的人？”
“上周帮我弄电脑的师兄，刚好是周叙。”
唐乔推了一下眼镜。
“那你命挺好。他们那个罗老师不常管具体结构，周叙做事比较细，图纸返工少。”
许知微手上的鼠标停了一瞬。
她发现，人很奇怪。
如果唐乔夸的是她借到的那台仪器，她大概只会觉得运气不错。
夸到周叙，她居然有点想跟着补充两句。
比如他字也好看。
比如他会把她完全看不懂的错误解释到她能听懂。
比如他吃饭的时候并没有故意选最便宜的菜来照顾她那点紧张的自尊。
当然，后两项属于人品，第一项才是真的偏题。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照片的拍摄日期标了出来。
他们组的合作内容，是对旧城一条支流进行连续监测。现成的水质探头和采样设备已经用了几年，现场安装位置不理想，每次维护都费劲。丁岚和机械学院的罗骏有过合作，便请对方课题组协助改进安装支架。
设备原有的电路和采样机制不动。支架是否好拆、牢不牢、会不会挡住操作，才是这次会议要讨论的东西。
许知微负责现场记录。
也负责告诉画图的人：现实中的河边，通常没有图纸那么宽敞。
下午两点，她和唐乔一起到了机械楼。
陈嘉树从楼梯口探出头：“这边。大会议室被老师占了，换到二〇六。”
他手里拿着两卷纸，胳膊下面还夹了一瓶水，走路时几样东西摇摇欲坠。
唐乔伸手接过图纸：“你不能拿个袋子？”
“袋子昨天被周叙征用了。”
“装什么？”
“我也不知道。找到了让他还我。”
进门的时候，周叙正在把一只布袋里的连接件往外拿。
陈嘉树指着他：“赃物。”
周叙抬头，把袋子往旁边推了推：“还你。底破了，我补了一下。”
陈嘉树接过来，发现底部确实重新缝过一条线。
他举着袋子静了几秒。
“你这个人，真让我没办法继续发挥。”
许知微站在门口，忍不住笑。
周叙顺着声音看过来，与她对上视线。
“坐这里。”
他指了下投影旁的位置，桌上放着适配线。
“照片比较方便放。”
“好。”
许知微把包放下，接上自己的电脑。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严肃起来。
周叙把初步结构转到投影上，让她看探头支架的拆卸方向。许知微看了两眼，切换到现场照片。
“这个方向不行。”
她说得很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像在驳回人家的劳动成果，立刻解释：“后面是固定栏杆，图上的尺寸没有算栏杆上横梁。人站在这里，手伸不过去。”
周叙拿笔在图上记了一处：“向侧面拆呢？”
“侧面宽度够。但有一个问题。”
她把照片放大，指出一块颜色更深的地方。
“水位涨上来的时候，这里会积泥。拆装如果必须把这一排小螺丝都卸下来，掉一颗就很难找。我们戴手套的时候，也不好拧。”
陈嘉树俯身凑过去：“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六月十二日。前一天夜里下过雨。”
“有当天水位吗？”
“有，我查一下。”
她打开记录，准确找到那一天，又把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的照片调出来。比起单独的一张局部图，多了人的比例，空间一下清楚许多。
周叙没再说话，低头连着记了几行。
许知微看着他的侧脸，莫名有点高兴。
原来她也有能帮得上的事。
唐乔翻到记录表后面，开始谈下一轮采样安排。
他们计划利用秋季几次降雨补充人工水样，与连续观测进行对照。周叙不参与具体采样，只需要在安装前留出测试时间。
“还有去年这几次的数据，能先拿来看看支架位置变化前后的情况。”唐乔说，“知微，你把配好的那张表打开。”
许知微打开表格。
周叙看了看，指向左边两列。
“这个时间，分别表示什么？”
“人工样品的时间，和设备记录的时间。”唐乔说。
许知微却没立即点头。
她盯着那一列过于整齐的数字，忽然想起组会时丁岚问的那句话。
“等一下。”
她翻开带来的纸质记录夹，一页页往前找。
屋里没人催。
找到八月那一页，她把表格滚动到对应日期。
不一样。
差得不多，但也不是可以当作没看见的程度。
“这列是整理时从另一份表复制过来的。”她说，“其中有几次写的是采样器启动的时间，瓶子实际收满不是同一个时刻。我们不能直接用这一列全部匹配。”
唐乔身子微微前倾：“你确定？”
“这几次确定。你看，现场本里有单独记。”
她把记录夹递过去。
那是她去年夏天写的字，有几页被雨水打湿过，晾干以后边缘皱起来。纸上的箭头很乱，但哪一次启动延迟、哪一次换过管，都写得清楚。
陈嘉树翻了两页，小声说：“你们这本子，信息量有点大。”
“别嫌乱。”许知微说，“当时旁边有蚊子。”
“很多？”
“多到我写每一个字都需要有人替我拍腿。”
陈嘉树立刻郑重地把记录夹放平了。
唐乔皱眉核对表格：“那全查一遍，要多久？”
许知微在心里数了一下。
她明天要做一批测定，周三还有课程助教安排，若只靠她晚上查，至少要两三天。
“周四之前。”
唐乔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明天——”
话到一半，她看见许知微压在记录夹下的那张仪器预约单。
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她停了一下。
“算了。你先把有疑问的标出来。我查去年春天那部分，秋天的给小韩，让他去问当时参与采样的人。”
许知微抬头看她。
“你的那一部分，周四。”唐乔说。
“好。”
会议结束时，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
陈嘉树要去平台登记，唐乔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先下楼。许知微留在最后收线，周叙站在桌边，把刚才划过的图纸叠起来。
“你要原来的现场照片吗？”她问。
“要。尤其是有参照尺寸的。”
“晚点我传到共享目录，按你邮件里的要求。”
周叙抬眼看她：“觉得要求太多？”
“没有。挺好的。”
她把线绕了两圈，绕错，又拆开。
“就是特别像，我如果漏传一张，你会在心里给我扣两分。”
周叙拿过她绕成结的线，把头从圈里穿出来。
“不会。”
许知微看着他。
“我会发消息问。”
“……”
听上去更可怕了。
他把理好的线还给她，眼里有很浅的笑。
许知微收进电脑包，正准备走，周叙叫住她。
“那本现场记录，可以留一份扫描件吗？只要支架相关的页。”
“可以。字你看得懂？”
“大部分。看不懂的再请教许老师。”
许知微握着包带的手顿了一下。
称呼很普通。组里师兄师姐偶尔也互相这么叫。
可是从他嘴里出来，莫名变了个意思。
她很想把背挺直一点，拿出配得上这声称呼的样子。
她忍住笑，朝他一点头：“可以。不过我字写成这样，收费可能要打折。”
周叙说：“内容不打折就行。”
从机械楼出来，许知微没有马上回实验室，而是在楼下花坛边站了会儿。
阳光正好，树影落在她手里的记录夹上。那些原本因为被雨淋过而显得很狼狈的纸，此刻看起来，居然还挺像回事。
她拍了张照片给姜桃。
【今天有人叫我许老师。】
姜桃秒回：【你终于开始当家教了？】
许知微：【一种不用负责高考的老师。】
姜桃：【那挺好，压力小。】
许知微笑着收了手机，沿着树荫往回走。
楼上的陈嘉树从平台回来时，周叙还在改图。
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伸了个懒腰。
“你觉不觉得，环境组那个师妹挺厉害？”
周叙没抬头：“哪个？”
“别装。一共就来两个，唐乔你都认识三年了。”
“现场经验很扎实。”
“对。我第一次去实验现场，连记录本都没带，挨了我导师一顿骂。”陈嘉树在旁边坐下，翻开手机，看了两眼，又烦躁地扣上。
周叙停笔：“怎么？”
“我爸。问我什么时候毕业，他一个熟人想招人。”
“你想去？”
“不想。”
“说了？”
陈嘉树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答：“说了毕业还早。”
周叙没接话。
他们认识太久，有些意思不必说透。
陈嘉树用毕业挡过好几回。上个月说实验没结束，上上个月说文章还没投。可他其实已经把简历改了三版，想去别的城市，也想试试与家里安排完全不同的岗位。
他只是还没打算承担那句“不想回去”之后的争吵。
桌上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嘉树盯着看，最后拿起来，给父亲回了一条语音。
“爸，那个先别替我答应。我想自己看看。不是嫌你介绍得不好，我先把岗位问清楚。”
发完，他把手机往口袋一塞。
“走，干活。今天再搞不出重复结果，我真去你们楼下卖烤肠。”
周叙合上图纸，站起来。
“别去那儿。”
“为什么？”
“门口已经有一家了。”
陈嘉树无语地看着他。
“你就不能祝我生意兴隆？”
周叙拎起记录本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把刚才忘在桌边的一张纸放进文件夹。
纸上是许知微手画的栏杆和水位线。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人，举着胳膊，旁边写着：这里够不到。
笔触很简单，人却莫名透着点着急。
周叙看了一眼，把它夹在了最前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许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