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十二点十分 组会上的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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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回到宿舍的时候，姜桃正盘腿坐在床下的椅子上，对着一件奶黄色针织衫叹气。
“怎么了？”
“买家秀。”
姜桃把衣服在身上比了一下。
商品图片上，模特穿得温柔松弛。到了她这儿，袖口长出一截，肩膀还往下垮，像借了隔壁床的被套。
许知微端详片刻：“可能它比较适合站着。”
姜桃站起来。
两人相视无言。
“退。”许知微说。
“明智。”
姜桃把衣服扔回快递袋，才发现她抱着电脑，精神竟然比下午好。
“活了？”
“活了。”
“电脑还是你？”
“都有。”
许知微把今天遇见的人简单说了，讲到周叙替她整理的便笺时，还从电脑包里翻出来给她看。
姜桃接过，看了两眼。
“我不懂，但这个字看着能毕业。”
许知微笑得肩膀发抖。
“你笑什么。”姜桃把纸还给她，“我真心的。咱们实验室那个标签，十个人写出来八种字体，我每次拿样品都跟解密似的。”
话音刚落，姜桃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神色一下软下来，拿着手机去阳台。
林亦川。
姜桃谈了四年的男朋友，今年夏天毕业，去了北方一家设计院。
刚入职那阵，他天天给她拍食堂，连公司门口一只趴在花盆里的猫都要专门拍视频。最近项目忙，电话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聊不上两句就要去开会。
许知微洗完澡出来，阳台上的声音还没停。
“可是我去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想找这边的工作。”
姜桃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笑。
“我知道那边机会多……我不是不考虑你。我就是觉得，你先别帮我答应你师姐。”
许知微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过了会儿，阳台门打开，姜桃回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那个师姐说，明年可以帮我看看实习。”
“你想去吗？”
“还没想好。”姜桃拉开抽屉，找面膜，“他一听有机会，直接说我肯定愿意。可我连他们公司到底做什么都不知道。”
许知微坐回椅子，没急着接话。
姜桃找了半天，发现面膜就在手边，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也是为我好。算了，反正还早。”
许知微把吹风机递给她：“你刚洗完头就出去打电话了，先吹干。”
姜桃接过去，突然转头看她。
“你那个修电脑的博士，帅吗？”
许知微正低头拆毛巾，动作一顿。
“还行。”
姜桃盯着她。
许知微又补了一句：“挺行的。”
吹风机响起来，把姜桃的笑声吹得东倒西歪。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提前半小时到了组会的小会议室。
唐乔已经在了。
她手里捏着半个饭团，一边吃，一边核对仪器预约表，黑色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也没顾上推。
“知微，投影帮我开一下。”
“好。”
许知微接上线，屏幕亮起。
唐乔抬头看见第一页，咀嚼的动作停了。
“你不是说做预测了吗？怎么改成数据检查了？”
“预测的划分方法有问题，我想先讲清楚。”
“老师昨天还专门问。”
“我知道。”
唐乔把饭团放下，伸手接过鼠标，往后翻了两页。
她越看眉头越紧。
“这不是你昨晚新加的？”
“不是。我接到脚本时就这么分。我一开始也没注意。”
唐乔没说话。
会议室外，丁岚的声音已经传过来。她刚结束另一个项目的电话，走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一点赶时间的倦意。
组会从八点半开始。
轮到许知微，已经九点四十。
她先把这半年整理的数据来源讲了一遍，再把按时间排列的记录放上去。同一场雨用同一种颜色标记，原先随机划分后的两组数据，几乎每种颜色都有。
“如果我们只想评价这些观测记录内部的拟合情况，这个结果可以作为一个很有限的参考。但是我们希望模型用在没见过的降雨过程，按现在的方法，评估可能偏乐观。”
丁岚放下笔。
“那你昨天发我的那个分数？”
许知微手心出了点汗。
“需要重新算。我昨天发得太早了。”
会议室里静下来。
她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也能看见坐在后排的师弟原本低着头，此时慢慢抬了起来。
丁岚问：“你准备怎么改？”
“先根据完整降雨过程分组，再讨论留出哪部分作最终评价。数据预处理也要回头查，不能让后面的信息提前进去。但独立降雨事件的数量有限，结果可能波动很大，所以我想先保留一个简单的方法做比较。”
她讲得比练习时慢。
这几句，是昨晚她自己查资料、对着事件记录反复想过的。周叙只替她指出了一处疑问，没有给她准备答案。
说出来以后，她反而稍微稳了一点。
丁岚看着屏幕，过了几秒，点了点桌子。
“可以。把这个问题写清楚。别急着换一个复杂模型再报个高分给我。”
许知微缓缓松了口气。
下一秒，丁岚又问：“那现场数据的时间戳确认了吗？”
她这口气停在半路。
“正在核对。”
“尽快。机器什么时候测、人工什么时候取，不是只要表格能合并就行。”
“好。”
组会结束，十一点三十五。
许知微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感觉后背薄薄地湿了一层。
唐乔从后面叫住她。
“昨天那张图，我已经放进项目汇报草稿了。”
许知微愣住。
“还没发出去。”唐乔说，“我替换掉。你把刚才的说明给我一份。”
“好。”
唐乔把手里的预约表卷起来，敲了敲自己额头。
“脚本当时我也看过。没看细，不能全算你头上。”
她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吃饭没？”
许知微警觉地抱紧电脑：“还没，但是约了人。”
唐乔看着她那副生怕下一秒被抓去干活的样子，气笑了。
“我是想让你帮我带个饭。”
“哦。”许知微迅速放松，“二食堂，可以吗？”
“行。随便，有青菜就行。”
许知微赶到二食堂时，十二点刚过。
小炒窗口前挤满了人，她先拿号，再找空桌。好不容易在窗边抢到一张，把电脑包放下，微信正好亮起来。
周叙：【我从机械楼出发了。】
她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零二。
这个人连“可能晚一点”都算得挺准。
她发了位置过去，想了想，又去旁边的洗手池照了照镜子。
早上扎的头发有点乱。
她拆开重新扎了一次，把额角的碎发抿平，再低头看看自己。
白T恤，牛仔裤，洗得很干净的帆布鞋。
很好。
一看就是请得起二食堂的人。
周叙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记录本。
他今天没穿外套，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认出来。许知微向他招了下手，他看见了，径直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她把菜单往他面前推。
“想吃什么？提前声明，最好是下面这一页，上面那页是多人套餐，我们吃不完。”
他扫了眼价格：“番茄鸡蛋。”
许知微表情严肃起来。
“周师兄。”
周叙抬眼。
“我说的是请吃饭，不是请你陪我共渡难关。你可以点肉。”
他握着菜单，停了两秒。
“我确实想吃番茄鸡蛋。”
“……行。”
最终点了两道菜、一份汤。许知微另给唐乔打包了一份木耳肉片盖饭，记得备注多放青菜。
付钱的时候，她动作很快。
周叙没和她抢。
这一点让她莫名松快。她不太擅长在收银台前与人拉扯，尤其不想让一顿几十块的饭变成别人照顾她的证明。
菜上来后，周叙问起组会。
许知微把经过说了。
“老师让重新做，也没骂我。”
“本来就该重新确认。”
“但是我昨天晚上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好了。”她拿着筷子，“包括硕士肄业以后，怎么跟我妈解释我其实只是去大学体验了两年。”
周叙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得挺远。”
“主要是电脑跑不动的时候，人比较有空。”
他笑了一下，低头喝汤。
许知微发现他吃饭很安静，速度却不慢。不是故意端着的那种安静，有时她说完一句，他会想一会儿才回答，像确实在听。
于是她渐渐不那么拘谨，问起他的研究。
“机械博士，是不是会修很多东西？”
“看什么东西。”
“电饭锅？”
“有售后的话，建议先找售后。”
“那自行车？”
“补胎可以，变速器不一定。”
“电脑？”
“你昨晚的问题，恰好遇到过。”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轻轻叹气：“我还以为认识你以后，我的生活能省下一大笔维修费。”
周叙抬头：“你平时损坏东西的频率很高？”
“……”
这个角度，她没想到。
吃到一半，有个端着餐盘的男生停在桌边。
“周叙？”
他看清旁边的许知微，又看了眼两人中间的小炒，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不过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昨晚回去改那个夹具了没有？”
周叙指了指记录本：“画了。下午讨论。”
“行。我三点还得找平台的人，不然下周又排不上。”
男生说完才想起自我介绍：“你好，陈嘉树，他同门。”
“许知微，环境学院。”
陈嘉树点头：“认识。不是认识你本人，我在借用表上看见过你名字。下周那套采样支架，是你们组要用的吧？”
许知微夹菜的手一停。
“你们在做那个？”
“周叙帮忙看结构。我主要负责跑腿，以及被他认为我跑得太慢。”
周叙平静地看着他：“昨天送图纸的人是谁？”
陈嘉树立即改口：“跑腿这个词不够准确，我们属于高度协作。”
许知微笑了。
原来下周的联合会议，他们还会见面。
临走时，陈嘉树晃了晃餐盘：“不打扰，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下午别迟到。”
人走远以后，周叙说：“环境组提的需求比较复杂，我们只参与支架那部分。水样怎么取，还是你们定。”
“嗯。我知道那个项目。”许知微顿了顿，“可能不只是知道。下周负责把现场条件讲清楚的，大概率就是我。”
周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下周见。”
许知微低头夹了口番茄。
忽然觉得这顿饭请得挺值。
饭后两人一起下楼。周叙拐去机械楼，她要给唐乔送饭，走到岔路口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消息，给对方回了句“我十分钟后到”，随即收起手机。
“下午还做实验？”许知微问。
“嗯。上午那一轮没做成，得重新确认。”
她有些意外：“一直在重做？”
“这周基本都是。”
许知微看着他手里的记录本，才注意到书脊处贴了好几层标签，最上面那张已经翘边。
她有点后悔刚才一直讲自己的组会。
“那你下午……”
“接着试。”
他把记录本夹在臂弯，语气很平常。
“你先去送饭吧。再聊下去，青菜就不好吃了。”
许知微低头看了眼打包盒，向他挥手。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周师兄。”
他停下来。
“下午顺利。”
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周叙站在台阶下，抬眼看她。
然后他说：“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二点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