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借一个插座 电脑报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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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在晚上七点四十二分，给自己的电脑下了病危通知。
屏幕正中，一行红字。
她不认识它，它也不像准备放过她。
右下角同时跳出两条消息。一条来自导师：明天组会把上次说的预测结果展示一下。另一条来自外卖平台：您关注的商家即将打烊。
很好。
论文尚未起步，晚饭先行告终。
许知微把脸埋进手掌里，安静了五秒，重新抬头，点开搜索框。
“安装成功但是找不到——”
输入法自动补全：男朋友。
她删掉后面三个字，打上“模块”。
研究生生存现状。眼下最迫切的愿望，竟然比找男朋友还朴素。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姜桃：【饭呢？】
许知微拍了张屏幕发过去。
姜桃：【我问你吃饭没有，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许知微：【它吃不下，我也吃不下。】
姜桃：【它八千块，你八十斤？你跟它同生共死？】
许知微纠正她：【一百零二。电脑四千六，四年前的价格。】
姜桃：【行。贵的那个赶紧吃饭。】
许知微笑出了声。
笑完继续饿着。
环境楼三层今晚检修线路，她下午抱着电脑出来，在交叉研究中心借到了一张空桌。这里的三一〇是几个课题组共用的计算室，进门要刷校园卡，预约表上有她的名字，借用时间到九点。
两个小时以前，她的任务还很明确：把师兄留下来的脚本运行一遍。
两个小时以后，她已经安装了三次同一个包，卸载了一次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软件，并认真考虑过转行开糖水铺。
开糖水铺应该不需要配置环境。
当然，也可能需要办理她根本办不下来的许可证。
她及时止住幻想，低头去摸背包里的充电器。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电脑只剩百分之十一，排插上偏偏只有一个空位。
唯一的空位被一块很宽的电源占住了半边。
她试图把自己的插头挤进去。
一次。两次。
“那个不能斜着插。”
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知微手停在半空，抬头。
门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穿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瓶还没开封的水。他个子高，走廊的灯从身后照进来，脸上反而没那么亮，只能看清眉骨和很直的鼻梁。
许知微先看见了他胸前的校园卡。
随后，她的目光才不太受控制地，往上挪了一点。
人比照片好看。
也可能学校拍证件照的技术太差。
“我知道。”她把插头收回来，“我在和它协商。”
男人看了眼排插。
“协商结果？”
“对方态度比较强硬。”
他嘴角动了动，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把排插的开关关了，拔掉自己的电源，换了个方向插在最边上。
中间空出一个完整的位置。
“现在可以了。”
“谢谢。”
许知微赶紧插上电脑，又指了指他那根线：“你的是哪台？我没影响你跑东西吧？”
“笔记本。有电池。”
她松了口气。
男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桌子很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长势很艰难的绿萝，以及一块写着“临走关闭门窗”的立牌。
许知微收回目光，重新对付自己的红字。
十分钟后，她把同样的报错又复制了一遍。
搜索出来的帖子，她已经能认出头像。
屏幕上方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眼，对面的人站起来接水，视线恰好从她电脑上经过。
“安装用的解释器，和你现在运行的，是同一个吗？”
许知微眨了一下眼。
“理论上……应该是。”
“可以确认一下。”
他没碰她的电脑，指了指页面右上角。
她按他说的位置点开，里面出现了三个名字相似的选项。
许知微安静地看着它们。
三个。
她一共才养了一个下午，怎么还繁殖了。
男人把水杯放在自己那边，绕过来，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下。
“愿意的话，我帮你看一下。先确认运行位置，不卸东西。”
这句话对许知微的吸引力，已经超过了那张脸。
“愿意。”她把电脑转过去，“特别愿意。”
他看了报错，又问她代码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还能运行。
许知微一一回答。
脚本是去年毕业的师兄留下来的，她只会改表格路径。原本的电脑在组里，今早硬盘送修，她下午把备份拷到自己电脑上，按照网上教程重新装东西。
“数据有备份？”他问。
“学校的服务器上有，原始记录还有纸质版。我今天动的是副本。”
男人点了点头。
她留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长，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淡下去的细疤，袖口挽起一小截，腕表普通，表带边缘有点旧。
也就留意了一会儿。
毕竟屏幕上又蹦出一句她看不懂的话。
“这不是刚才的报错了。”她说。
“嗯。前一个解决了。”
“它们是排队来的？”
“有时候。”
他说得太平静，许知微忍不住侧头看他。
这人面对电脑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好。
值得学习。
桌上的手机又震起来。
是她妈妈。
她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起身去门口接电话。
“妈。”
许秀兰那边有缝纫机的声音，问她寄过去的栗子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和室友分着吃了。”
“甜不甜？”
“甜。姜桃说想认你当妈。”
许秀兰笑起来，背景里的机器跟着停了：“你给人家留点，别自己全吃了。”
“我留了。你怎么还在店里？”
“做完这条裤脚就回去。晚饭吃的什么？”
许知微看向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
里面有面包、饼干、矿泉水。
她挑了个比较合理的。
“面。”
“加鸡蛋了没？”
“两个。”
许秀兰满意了，又说起楼下王阿姨家的女儿准备结婚，问她国庆放几天。
许知微用鞋尖拨了拨地砖上的一道划痕。
“还没定。可能有一轮采样。”
“那你先忙你的，忙完再回来。家里没什么事。”
电话挂断，她没立刻回屋。
玻璃门映出她的样子。头发扎得松，下午从实验室出来，来不及换掉那件袖口起球的薄外套，背包肩带还把领口蹭歪了一点。
她伸手抻平，买了两块面包，转身回去。
男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在一张便笺上写东西。
见她进门，他把电脑转回来。
“现在能读到文件了。你确认一下，第一列是采样时间？”
许知微俯身看屏幕。
熟悉的表格。
她险些伸手摸一下。
“是。这是我们北支流的监测数据，不过缺了几段，传感器做过维护。”
“缺失怎么处理，得按你们的研究目的来。我没有改。”
“好。”
他把便笺放到键盘旁。上面写着她今天到底用了哪个环境，怎样选择正确的内核，最后还标了保存环境信息的文件放在哪儿。
字挺好看。
不是书法意义上的好看。很清楚，横平竖直，像每一笔都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哪里。
许知微看了一会儿，把一块面包推过去。
“劳务费的首付款。”
男人看着包装袋：“首付？”
“尾款是请你吃饭。”她认真说，“今天太晚了，食堂估计关了。明天可以吗？”
“不用，没花多少时间。”
许知微看了眼时钟。
八点二十六。
快四十分钟。
“对你来说可能不算多。”她说，“对我来说，这四十分钟基本上决定了我今晚能不能睡觉。”
他看向她。
许知微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我叫许知微。环境学院，研二。”
“周叙。”他停了停，“机械，博五。”
博士。
还是第五年。
许知微肃然起敬，把另一块面包也往中间推了推。
“那要不然你先挑。”
周叙垂眼看了一下，终于笑出了点声音。
很短。
许知微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平时不爱笑。
可能是笑起来影响周围人的工作效率。
“你吃吧。”他说，“我吃过晚饭了。”
许知微刚想解释自己也吃过，他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吃过。”
她的嘴停住了。
周叙没看她，起身把椅子放回对面，拿了自己的水杯。
许知微撕开面包袋，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刚才电话的声音，有那么大吗。
九点前，她终于跑出了第一张图。
不怎么好看，颜色像一盘没炒匀的青椒肉丝，但至少是她的数据，而且每一列她都认得。
周叙临走前问她：“明天组会要讲这个？”
“还要讲预测。我原来想直接把整个脚本跑完。”
他看了眼文档里的几行代码，没有立刻往下说。
“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清楚你们具体要预测什么。不过这里把记录随机分了两部分。你要是想预测下一场雨，最好再确认一下，这样分是不是合适。”
许知微把面包咽下去，重新拉开椅子。
“能借我看一下你说的是哪儿吗？”
周叙把笔记本放回包边，俯身给她指出那一行。
没多讲，也没替她下结论。
许知微盯着看了十来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这份数据里，同一场降雨的记录，有很多条。
她如果把前后挨着的记录分到两边——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看起来很漂亮的结果，可能并没有回答导师真正想问的问题。
走廊响起管理员关门前的提醒。
她把问题记进笔记本，合上电脑。
“明天中午，”她站起来，重新拾起那个尚未完成的邀请，“你有空吗？我请你吃二食堂的小炒。我有卡，能刷教师窗口旁边那个，分量比较大。”
周叙看着她。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停在二维码页面。
“只请饭，不附带远程维修。”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好友申请很快弹出来。
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名字就两个字：周叙。
许知微通过申请，立刻给他发了个鞠躬的小猫。
下一秒，对面的手机亮了。
周叙低头看完，说：“十二点十分。我上午有实验，可能要晚一点。”
“没事，我等你。”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太熟了一点，补充道：“小炒十二点半就没什么好位置了，先占着。”
“好。”
两个人走出研究中心，在岔路口分开。
许知微往宿舍走了几十米，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叙：【明天先讲你确认过的部分。不确定的，可以直接说还在核查。】
她站在一盏路灯下，读了两遍。
再抬头时，机械楼那个方向只剩下几个模糊的人影。
许知微把手机揣回兜里。
晚风有点凉，面包不太好吃，明天的组会大概率也不会轻松。
但是她终于不想开糖水铺了。
至少，今晚不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借一个插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