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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微知著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秋葵便端着一盏温茶轻手轻脚进了屋。沈嘉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听见动静便坐起身来。
      秋葵将茶搁在案上,绞了帕子递过来,又绕到她身后替她篦头。小声道:“大爷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交代奴婢,说大奶奶昨夜睡得晚,让您多睡一刻。”
      沈嘉兰接过帕子按了按脸,嗯了一声。她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月白底子,外罩一件浅青比甲,头发梳成圆髻,只簪了一根银簪。
      走到松鹤堂时,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院子里的老桂树在晨光里影影绰绰。她站在堂前等了片刻,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才抬脚进去。
      老太太已经坐在上首了,穿一件深青褙子。秦舜华见沈嘉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沈嘉兰先向上首行了一礼,然后退到秦舜华下首站定。
      “祖母安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
      按照规矩,新妇晨省,须立在舅姑身侧,伺候盥洗、奉茶、备膳。堂中已经摆了铜盆、巾帕、茶具。沈嘉兰将袖口挽好,上前半步,将铜盆里的水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将帕子浸湿、拧干,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
      接着是奉茶。沈嘉兰从茶吊里斟了第一盏,茶是六安茶,汤色清亮,微微泛黄。她双手捧盏,走到老太太面前,屈膝下去,将茶盏举到齐眉的高度。
      “请祖母用茶。”
      老太太接过去,抿了一口,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堂中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更漏滴答。
      老太太喝完了茶,将茶盏搁在案上,终于开了口:“茶温了些。”
      沈嘉兰垂首应了一个“是”。
      老太太没有再接话,闭上眼睛开始捻珠串。秦舜华朝沈嘉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沈嘉兰行了礼,轻手轻脚退出去。
      回到知春馆时,天已经亮了大半。秋葵迎上来,递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小声道:“大奶奶辛苦了。”
      沈嘉兰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她在案边坐了一会儿,把昨夜翻的那本旧册子合上,归到书架最上层。秋葵在旁边收拾被褥,把被角抻得平平整整的,又顺手将枕帕拢了拢。
      收拾停当,沈嘉兰在堂屋里坐了,叫秋葵去知会玉蝉,把人都带到花厅来见。
      花厅不大,正中靠墙一架黑漆嵌螺钿的小座屏,屏心是一幅淡彩的折枝海棠,花瓣用螺片细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便泛起一层碎银似的微光。屏前一张翘头案,案面是整块黄花梨,木纹如水波般舒展,正中摆着一只龙泉青瓷梅瓶,瓶中插了两枝早桃,粉白相间,花苞半绽,枝上还带着几片嫩叶。
      沈嘉兰进去时,屋里已经站了一排姑娘。
      玉蝉站在最前头。她在林府多年,原是大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后来被赏到知春馆做一等大丫鬟。她个子高挑,眉眼间有一股沉稳的静气,站在那里腰背笔直,两只手稳稳当当地交叠在身前,一看便是在府里历练出来的。
      沈嘉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后面五个人身上。
      “你们都介绍一下自己吧,”沈嘉兰含笑说着,声音不重,“说说自己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小莲第一个开口。她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憨气。
      “奴婢杜小莲,大家都叫我小莲。”她声音脆生生的,说得倒顺溜,“我爹以前是二老爷身边的执事,爹过世了,我妈如今做夜香妇。”
      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要紧的,又补了一句:“我啥也不会,我妈说我只会吃。”
      旁边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这一笑不要紧,其余几个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沈嘉兰也笑了。她看着小莲那张坦白得近乎天真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好小莲。
      吕蕺儿。她站在那里,料子比小莲那件新些,洗得也干净,领口压着一圈细窄的花边,是自己缝上去的,针脚却利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边别了一朵绢制的小花。脸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股劲,下巴微微抬着,看人时不躲不闪。她察觉到沈嘉兰的目光,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动作利落,声音清脆。
      “奴婢吕蕺儿,见过大奶奶。”她顿了顿,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奴婢在府里做了三年粗使,烧水、洒扫、跑腿都做过。奴婢不识字,但手脚勤快,什么活都能学。”
      沈嘉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旁边还站着两个姑娘。一个瘦高个子,二十来岁,话不多,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插在墙角的竹竿。她开口时声音也轻,三言两语说完了,便又退回去,不抢风头也不露怯。另一个穿着灰色的粗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说的话更少,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就垂下眼,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沈嘉兰看在眼里,没急着开口。
      最后一个姑娘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
      沈嘉兰看过去时,心口猛地一跳。
      那姑娘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头发梳成两根细辫,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眉眼间有一种极安静的温顺,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雀儿,不争不抢地站在角落里。她察觉到沈嘉兰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沈嘉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兰香。
      “奴婢许兰香。”她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兰草叶,“见过大奶奶。”
      她站直了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攥着。想了一想,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
      “奴婢……会做针线。衣裳破了能补,鞋面能纳,帕子上的花样子也会描几笔。还会收拾屋子,铺床叠被、掸灰理柜,这些粗活都做得来。灶上的事也懂些,烧火、择菜、看火候,以前在家里常做。”
      沈嘉兰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垂下眼,稳了稳呼吸,才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六个姑娘。
      “都留下吧。”她说。
      她早早在心里把每个人的前路都想了一遍。
      “知春馆的规矩,你们都懂。”沈嘉兰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玉蝉原就是一等丫鬟,月钱照旧。其余人,先都从三等做起。谁做得好,谁肯用心学,过些日子自然往上升。”
      沈嘉兰先看向玉蝉:“玉蝉,你依旧留在书房。这几个姑娘,也由你统管。”
      玉蝉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稳稳的:“大奶奶放心。”
      沈嘉兰又看向小莲:“小莲,你先去厨房帮厨。每日的菜和点心,你多看多记。往后知春馆的饭食,就由你盯着。”
      小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张。她在林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把“盯着饭食”这种事郑重其事地说给她听。小莲用力点头,点得鬓边碎发都甩了出来:“大奶奶放心!小莲一定好好做!”
      秋葵在旁边憋着笑,小莲冲她吐了吐舌头。
      沈嘉兰又看向吕蕺儿和宝盖:“蕺儿,宝盖,你们两个先去茶水房。”
      宝盖、吕蕺儿屈膝行了一礼,回道:“是,大奶奶。”
      沈嘉兰看着甘棠:“甘棠,你先管院里的花草。兰草、海棠、桂花树,浇水、松土、剪枝,这些活你做着。添什么花,换什么盆,你先问我,我给你拿主意。花草的银子和用具,你报了玉蝉,玉蝉报给我。”
      甘棠抬起头,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把话过了两遍才说出口:“是,大奶奶。奴婢会仔细的。”
      沈嘉兰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分量。甘棠这样的人,不会说漂亮话,可她说“仔细”,就是真的仔细。
      最后是许兰香。“兰香,你先跟着玉蝉,在书房里学着理书、掸尘、归置纸笔。不识字不打紧,慢慢来。”
      许兰香抬起头,眼圈微微泛了红,又赶紧低下去。她屈膝行礼时,膝盖弯得很深。
      分派完了差事,众人各自散了。
      日落时分,林锦岐进了屋,解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在案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
      过了片刻,林锦岐忽然开口:“今日玉蝉带了人来给你请安?”
      沈嘉兰点了点头:“见过了。差事也分派好了。”
      “都分派了什么?”他端起茶盏,像是随口一问。
      沈嘉兰便简单说了。
      林锦岐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你倒安排得明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刚想着你头一回管这些事,怕你为难,想着回来问问你。看来是我多虑了。”
      沈嘉兰微微弯了弯唇角,问道:“大爷今日去了前院?”
      “父亲今日叫我去书房说话了。”林锦岐回道,“他问了我的功课,又提了明年秋闱的事。”
      沈嘉兰没有接话。
      “他说林家是书香门第,我若是不走科举的路子,便是辱没了林家的门楣。”林锦岐低头看着茶盏,拇指在盏沿上摩挲着。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讽刺。
      沈嘉兰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林长政做了半辈子太常寺典簿,一个正七品的闲职,没什么实权。他自己走不了科举的高路,却把这份执念全压在了儿子身上。他要的是儿子替他走完他没走成的路。
      “大爷怎么回的?”沈嘉兰问。
      “我没说什么。”林锦岐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他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大爷,”沈嘉兰轻声说,“若是心里烦闷,不如去外头走走。”
      林锦岐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你陪我走走吧。”他说。
      沈嘉兰点了点头,起身取了一件斗篷。
      九皋已经候在廊下,南客按着腰间短刀立在门侧。见两人出来,九皋和南客紧随其后。
      两人出了府门,沿着巷子慢慢往南走。远远的能听见秦淮河上隐约的丝竹声,可越往城南走,声音便越淡了。夕阳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洒了一层碎金。
      林锦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沈嘉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斗篷的兜帽遮了半张脸。
      走了约莫两刻钟,巷子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前面便是江边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有几点灯火,是江上的船火。
      林锦岐在江岸上站住了。沈嘉兰跟着停下,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往江面上看。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把斗篷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林锦岐站在江边,目光越过水面,投向极远处的天际线。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暗红的余晖,像一道将合未合的旧伤口。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不是商船的更鼓,鼓点又密又沉,一声接一声,从水面底下翻上来,震得人胸口发紧。紧接着,一列战船从下游驶来。船身修长,船头包着铁皮,两舷插着黑底红边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袁”字。船队走得极快,船桨入水的声响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在船上敲着鼓点指挥。
      岸边有几个晚归的渔夫,见了那旗号,赶紧把船往岸边靠。有人小声嘀咕:“袁指挥使的水师,剿倭回来了。”
      林锦岐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列战船,像是在看一样极遥远、又极近的东西。
      战船驶近时,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魁梧,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腰间系着革带,按着一柄长刀。他立在船头,江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姿纹丝不动。
      那是袁绍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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