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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朝承礼 帐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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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的暖意还拢着,杏色软缎上绣的缠枝莲纹在朦胧的晨光里隐隐约约。沈嘉兰侧过头,枕边已经空了,褥子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昨夜那身大红圆领袍和霞帔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了,枕边叠着一件家常穿的月白中衣,触手是细软的棉布。
秋葵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水,脸上抿着笑。
“小姐醒了?大爷天不亮就起了,先去前头给老太爷、老太太请了安,回来又在外间坐了好一会儿。”
沈嘉兰接过水漱了口,没有说话。秋葵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大爷走之前,把窗台上那盆兰草搬了进来,搁在案边,想是小姐喜欢。”
沈嘉兰的目光移到案边。那盆素心兰果然端端正正搁在那里,花箭上那朵嫩白的花苞比昨日又绽开了一分,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在晨光里。她唇角微弯,随即又抿平。既知他体贴,自不必多言,夫妻日久,尽在寸心。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秋葵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裳,“老太太那边已经传过话来了,说今日新妇见舅姑,不必太早,辰正到正堂就行。大爷说他回来陪小姐一道过去。”
秋葵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大爷在院子里练拳。天还没亮透,院里就他一个人,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我虽然不懂武艺,可瞧那架势,不像是花架子。”
沈嘉兰微微侧了侧头。
她想起昨日他牵她手的时候——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却有一层极薄的茧,不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寻常书生的茧生在指节内侧,他的却生在掌根与虎口,像隔世未消的刀柄旧印。他到底还是他。
辰正,林锦岐果然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直身,领口缀着素色护领,腰间系一条鸦青丝绦,绦上挂着一枚青玉佩,整个人清隽疏淡,比起昨夜大红吉服时的俊朗,多了几分沉静。他走进来,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夫人,我们走吧。”
沈嘉兰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院。走了一半,林锦岐放慢了步子,等了她半步。
“那盆兰花,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再搬一盆到你书案上。”
沈嘉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走得端端正正,耳根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她轻声道:“一盆就够了,多了反倒俗气。”林锦岐闻言,嘴角轻轻一弯,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到了正堂,堂上已经坐满了人。上首并排两张椅子,坐着林昭祥和夫人姜蓝田。林昭祥穿着一件深青道袍,神色平和。老太太姜蓝田穿一件酱色缎面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扁方,目光沉稳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孙媳。
下首左侧坐着大老爷林长政,穿一件石青色圆领袍,面容端肃。右侧坐着大太太秦舜华,端庄里透着几分家常的随和。再往下首,二老爷林长敏和二太太王凌霄也坐着。
林锦岐和沈嘉兰上前行礼。林锦岐先跪拜了祖父母和父母,沈嘉兰跟在后面,端端正正行四拜礼。秋葵捧着那只盛枣栗的青瓷盘跟在后面,退到一旁。赞礼的是林家的老嬷嬷周氏,在林家伺候了三十多年,见惯了各房新妇进门。她站在堂侧,拖长腔唱道:“新妇谒见舅姑——”
沈嘉兰面朝堂上,再行四拜礼。一拜,二拜,三拜,四拜。起身走到林昭祥面前,从秋葵手中接过那盘枣栗,双手奉上,声音清而稳:“新妇沈氏,敢告于舅姑,谨以枣栗为贽。”
林昭祥接过盘子放在案上,点了点头,道:“好。”便不再多言。姜蓝田接过枣栗后端详了她片刻,转头对秦舜华说:“这孩子,倒是个稳当的。”
秦舜华应了一声,眼底漫出几分真切的满意,目光在沈嘉兰身上又停了停:“媳妇瞧着,也是个沉静孩子。母亲眼光极准。”
接着是醴妇之礼。周嬷嬷端上一只青瓷盏,里头盛着温好的甜酒。秦舜华接过,递到沈嘉兰面前,说了几句吉利话。沈嘉兰双手接了,跪下略沾了沾唇,又行了一拜。秦舜华笑着受了,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到她手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秦舜华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挥了挥手:“去吧,早饭摆在西院,你们小两口自己吃。今日不用过来立规矩,明日再说。”
两人并肩穿过游廊,拐进西院的小花厅。早膳已经摆好了,桌上四碟咸食、六样小菜,一笼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另有一盘切好的酱肉,一碟清拌春笋,蒸笼里还温着几样细点。正中是一瓯粳米粥,熬得稠软,热气袅袅。林锦岐先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又替她布好银箸,自己才坐下。
吃过早饭,林锦岐要去前院。走到花厅门口,他回过头来:“对了,母亲说今日午后,二妹妹、三妹妹和四妹妹会过来,也让你见见。”
沈嘉兰应了一声,她自是熟悉。
午后,秋葵进来通报,说三位小姐来了。沈嘉兰起身相迎。帘子掀开,先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穿一件杏色绫袄,下系一条豆绿马面裙,腰间系一条同色宫绦,发髻上簪着一对银镀金簪。她身量高挑,走路却有一股爽利劲儿。这是二房的嫡女,林锦岐的堂妹林绣芄。她进来先笑着叫了声“大嫂”,声音脆生生的。
后面跟着一个姑娘,穿一件淡青色的衫子,下系一条藕荷色马面裙,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她走进来,目光在沈嘉兰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三房的庶女林绣茹。她话不多,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怯生生的神情里透着一股子沉静。
最后进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绫袄,下系浅绿挑线裙子,腰间系一条鹅黄宫绦,头发梳成双平髻,鬓边各簪一朵赤金累丝小梅花。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嘉兰身上,笑嘻嘻地行了个礼:“大嫂好。”这是秦舜华嫡出的小女儿林绣菽,林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
姑嫂几人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林绣菽最是藏不住话,手里捏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说:“嫂嫂可会打络子?我前日跟针线房的嬷嬷学打梅花络,打坏了好几根线,母亲说我的手跟脚似的。”
林绣芄正低头剥橘子,闻言接了一句:“你那还算好的,上回我绣个荷包,鸳鸯绣得像两只胖鸭子,让三妹妹笑了我好几天。”林绣菽咯咯笑起来。
林绣茹坐在一旁没作声,只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绣芄又转头问沈嘉兰:“大嫂在闺中时都做些什么消遣?我整日闷在家里,除了针线就是翻来覆去那几本书,实在无趣得很。”
沈嘉兰放下茶盏,笑了笑:“我在家时跟着祖父读过几年书,也学过一阵子字。祖父说女子识字不为科举,只求明理。后来便自己翻些诗集史书看看,偶尔临几页帖,算是消遣。”绣芄听得眼睛发亮,说道:“大嫂真是不一般。”
沈嘉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心里清楚,今日只是初见,真正的相处,还在后头。
第三日一早,沈嘉兰去正堂给秦舜华请安。按规矩,新妇见舅姑之后第三日庙见,拜过祖先才算正式成了林家妇。秦舜华带着她去了祠堂,林昭祥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沈嘉兰跪在蒲团上,给林家的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又给林昭祥磕了一个。林昭祥受了礼,说了句“好”,便让她起来了。
从祠堂出来,秦舜华拍了拍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林家的媳妇了。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沈嘉兰应了。刚回到东院,秋葵便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大奶奶,老太太那边传话,让您现在就去松鹤堂。”
沈嘉兰换了身衣裳,赶到松鹤堂。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串,眼皮都没抬:“既是进了林家的门,就得守林家的规矩。林家的媳妇,第一件要学的,是晨昏定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嘉兰脸上,不紧不慢地说:“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到松鹤堂来,在我这儿站半个时辰,学着怎么伺候长辈。你既嫁到林家,就得照林家的规矩来。”
堂中静了一瞬。卯时,天还没亮。新妇进门第三日就被叫去站规矩,这不是教导,这是下马威。沈嘉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微微垂眸,声音平稳而清越:“孙媳记下了。祖母肯亲自教导,是孙媳的福分。只是孙媳初来,怕一时摸不清祖母这里的规矩,反倒惹祖母烦心。若祖母不嫌弃,容孙媳先跟母亲学几日,把祖母素日的习惯记熟了,再来侍奉祖母,也好少出些差错。”
秦舜华立刻接口:“母亲,不如就依她说的,先让她跟着媳妇学几日规矩,把您这边的习惯摸清了,再来立规矩也不迟。横竖也不差这几日,总比来了手忙脚乱的好。”
老太太看了秦舜华一眼,没有马上接话。王凌霄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大嫂说得是。新妇刚进门,各处都还生疏,先安顿下来。老太太最是体恤小辈的,自然盼着孙媳妇好。”
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沈嘉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孙媳记下了。多谢祖母教导,多谢母亲、二婶婶体恤。”
傍晚林锦岐回来时,沈嘉兰正坐在窗边翻一本从沈家带来的旧册子。他进了屋,脱了外袍,在案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今日松鹤堂的事,我听说了。”
沈嘉兰合上册子,想了想,说:“祖母要立规矩,我自是得听从。”
林锦岐沉默了片刻,说:“你也不必委屈了自己。祖母的性子我清楚,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真有不妥当的,回来告诉为夫,凡事有我。”
沈嘉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林锦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进门之前,母亲提过,要挑几个家生子给你使唤。”
沈嘉兰微微一愣。
“知春馆原先有几个丫鬟,都是家生子出身,在林家多年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什么,“母亲的意思是,不如选几个丫头先拨到你院里,你看着调教,将来也多个帮衬。”
沈嘉兰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意。她没有急着应声,只是问:“那祖母那边,怎么说?”
林锦岐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些:“老太太跟前,我自有道理。”
“那就劳烦大爷了。”她微微俯身回道。
庙见之后第三日,便是回门的日子。沈嘉兰换了一身真青色缠枝莲暗花缎对襟袄,领口缀素色护领,下系一条深青织金马面裙,裙襕压一道细密妆花边。发髻上仍旧插着那支金镶玉步摇,另簪一对银镀金点翠簪,耳上换了金坠珠环。
吃过早饭,两人上了马车。林锦岐带了一车回门礼,装得满满当当,缎子如意、金饰细点、酒茶补品,一应俱全,另有给嘉莲的一匣子南糖和一只竹编小兔子。
沈嘉兰看着那只竹编小兔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林锦岐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上回在府上见着你妹妹,小小年纪,倒乖巧得很,便顺手备了些。”
“你倒记得。”
“夫人的事,我自然都记着。”
马车拐进沈宅所在的巷口时,沈嘉兰远远就看见嘉莲扒在门框上往外张望。
车帘掀开,林锦岐先下车,回身伸手来扶沈嘉兰。沈嘉兰搭着他的手下车,脚还没站稳,嘉莲就扑上来拽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沈嘉兰低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林锦岐把那只竹编小兔子和那匣南糖递给嘉莲。嘉莲接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给我的?”
“给你的。”
嘉莲抱着竹编兔子,仰头看了林锦岐一眼,认真地说:“谢谢姐夫。”说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祖父祖母,姐姐和姐夫回来了!”
两人进了正堂。沈老太爷和沈老太太已经在堂上坐了,崔雪梅和沈老爷坐在下首,二婶娘、三婶娘也在。林锦岐上前行四拜礼,又向沈老爷和崔雪梅行四拜礼。沈老太爷坐在上首受了礼,摆手让他起来。
“坐吧。”
林锦岐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孙嬷嬷端上茶来,他起身接了,先奉给沈老太爷和沈老太太,又奉了崔雪梅和沈老爷,最后才自己端起一盏。
沈老太爷问起林昭祥近日身体如何,林锦岐一一答了。沈老太爷又问了林锦岐几句《春秋》上的话,林锦岐答得有条有理,不疾不徐。
沈老太爷见他举止沉稳,谈吐不凡,心中愈发满意,便指了指堂侧书案旁的棋枰,笑道:“锦岐,老夫近日手痒,听闻你棋力不俗,可敢与老夫对弈一局?”
林锦岐忙放下茶盏,起身道:“小婿才疏学浅,正想向岳祖父讨教。”
“手谈而已,不必拘束。”沈老太爷起身走到棋枰前,亲自去取棋盒。
林锦岐跟了过去,在沈老太爷对面坐下。沈嘉兰会意,命秋葵将棋枰收拾平整,又奉上一盏新茶,便安静地侍立在祖父身侧,目光落在棋盘上。
沈老太爷执黑先行,落子极快,占角抢边,攻势凌厉,棋风老辣如千军万马。林锦岐执白,第一手便落在了星位,看似平平无奇,却暗合章法。
行至中盘,沈老太爷一招“倒垂莲”的杀招,直接切断了林锦岐中腹白棋的联络。林锦岐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手指捏着白子悬而不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不是没看出破绽,而是这破绽背后,是沈老太爷算路深远的陷阱,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黑棋层层包围。
沈嘉兰屏住呼吸,她看得真切:这一局,林锦岐输了。
果然,又下了十几手,林锦岐看着棋盘,沉默片刻,竟没有一丝懊恼之色,反而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
“小婿输了。”他起身,朝沈老太爷微微躬身,“岳祖父棋艺高深,小婿心服口服。中盘时小婿便知不敌,却仍想强突,反倒落了下乘。”
沈老太爷捋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哦?你既知不敌,为何不早认输?”
林锦岐垂眸,声音平稳:“棋局如战场,未到最后一刻,小婿不敢言弃。即便输了,也要输个明白,知道输在哪里,下次才能长进。”
沈老太爷哈哈大笑,拍了拍棋枰:“好一个‘输个明白’!”他转头对沈嘉兰道,“嘉兰,你这个夫君,棋艺虽不如老夫,但这份沉稳和坦荡,比棋艺更难得。”
沈嘉兰垂眸,唇角微弯。
临走时,沈嘉兰在二门里跟祖母和母亲辞别。祖母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家常话。崔雪梅把一只小包袱塞到她手里,说是给她新做的几件衣裳。嘉莲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沈老太太把嘉莲哄开了。
沈嘉兰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往外看。嘉莲站在门框边朝她用力挥手,小脸上还挂着泪花。沈老太爷和沈老太太站在门口,祖父拄着竹杖,祖母攥着帕子,远远地看着她。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眼眶微微泛红。林锦岐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方才低声开口:“你若想家,我随时陪你回来。”
沈嘉兰抬头看他,忽然说:“今日多谢你。”
林锦岐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谢你今日你陪我回门,我家里人都很高兴。”
林锦岐被她看得耳根又热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你我既是夫妻,不必说这些。我心中亦是欢喜。”
马车穿过金陵的街巷,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