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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畔同心   战船靠 ...

  •   战船靠了岸。跳板搭上石阶,几个兵丁先下来,在岸边站定。袁绍辉随后走下船来,步子沉稳,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将,手里捧着刚封好的军报匣子。
      袁绍辉牵马走过跳板,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便远了。
      船队开始靠港停泊,水兵们忙着收帆系缆。江面上那阵急促的鼓声渐渐歇了,只剩船桨收拢时木头碰木头的钝响。
      沈嘉兰站在林锦岐身后半步的位置,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
      水师船队已经走远了,江面重归寂静,只剩远处几盏渔火在水雾里明明灭灭。林锦岐站在岸边,一只手搭在石栏上,指节微微泛白。
      “袁指挥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个很远的地方的名字,“新江口水师营,八千水兵,提督江防,兼防倭捕私。他打过很多仗。”
      林锦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嘉兰。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不同,像是江面上被风吹皱了的一盏灯。
      “嘉兰,”他说,“我同你说句实话。”
      沈嘉兰看着他,没有催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四书》我背得,经义也做得。只是每回坐在书斋里,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些字句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进不到心里去。倒是前几日读《汉书》,看到赵充国年七十余,犹上屯田奏,说‘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又想起马援聚米为山、指画形势,光武帝说‘虏在吾目中矣’。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夜里躺下还在想。再拿起经义,便觉得寡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江面上。
      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又加了一句:“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也别当真。”
      沈嘉兰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眉骨高而平直,眉眼间沉下去的神色,和方才站在船头的袁绍辉有一瞬的相似。她没有立刻接话。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斗篷边角吹得翻卷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目光落在江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大爷先前说,父亲要你明年参加秋闱。”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大爷可知,宋太宗雍熙二年,宰相李昉之子李宗谔、参知政事吕蒙正之弟吕蒙亨、盐铁使王明之子王扶、度支使许仲宣之子许待问,四人同科参加廷试,成绩都已入等。太宗却说:‘此并势家,与孤寒竞进,纵以艺升,人亦谓朕有私。’四人全部罢黜下第。”沈嘉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看清了的事。
      “科场上的事,从来不只是文章的事。唐时行卷、公荐,士子先以文谒权门;宋初犹存公荐,后来才有糊名誊录。防得越密,越见其中关窍不在笔墨。大爷是林家的长孙,又刚与沈家结亲。沈林两家刚刚经了一场风波,朝野上下此时怕都盯着。大爷的卷子哪怕做得再好,旁人也会先看大爷的姓,再看大爷的文章。这时候大爷若是下场,上面那位心里会怎么想?”
      林锦岐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撑在石栏上,指节微微泛白。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抬手去理。
      “我竟从未想过这些。那依夫人看,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有些哑。
      “大爷若想科考,便等朝中那些事淡了,不过几年光景,局势必会有所改观。”沈嘉兰顿了顿,接着说,“若是不想......想必大爷心里早有答案。”
      林锦岐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她没有再说下去。江面上那层雾气越来越重了,远处的渔火只剩几点模糊的光斑。林锦岐站在她身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方才那些话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落进心里,沉到底,又慢慢泛上来。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沈嘉兰。
      月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她站在那儿,斗篷被江风吹得微微翻卷,头发却一丝不乱。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始终是平的,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可每一个字都踩在他心上——踩在他自己都没敢踩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嘉兰,”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方才那些话……”
      他顿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扇他以为关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门后头的光照进来,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他终于问出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于敬畏的小心。
      沈嘉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答。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史书上写的。”她说,声音很轻,“明镜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
      远处更夫梆子敲响,九皋上前低声道:“大爷,快到夜禁了,江边不能久留。”
      林锦岐皱了皱眉,还未开口,沈嘉兰已轻轻道:“大爷,回去吧。方才的话,回府说。”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拢着,像是怕一松手就散了。
      “嘉兰,”他说,声音低而沉,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出来似的,“我娶了你,是我的福气。”
      沈嘉兰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可那一点暖意稳稳地传了过来。
      林锦岐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斗篷的边角吹得贴在一处。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赶紧别过脸去,望向江面。江上的雾气在月光里缓缓流动,远处的渔火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茫茫的、泛着银白的薄霭。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江岸慢慢往回走。九皋和南客仍旧一前一后跟着,隔着十来步远。
      走到巷子深处,林锦岐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嘉兰跟着停下,抬头看他。
      九皋和南客也跟着停了。南客轻轻拉了一下九皋的袖子,两人转过身去,只守着来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从巷口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目光很静,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她。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呼吸拂过她的鬓发,带着江风留下的湿润凉意。
      沈嘉兰没有动。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廓。他的胸口很暖,隔着一层衣料,那点暖意稳稳地透过来,像是把方才江边那些翻涌的东西都收拢了、按平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尖攥住了他衣料的一角。
      巷子里静极了。月光铺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处,投在青石板上,分不出你我。
      过了好一会儿,林锦岐才松开手。他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只是唇角弯着,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替她把斗篷的兜帽拢好,低声道:“风大,别着了凉。”
      走回府门口时,林锦岐才松开手,唇角那一丝笑意还没收干净。
      两人进了门,秋葵迎上来,把斗篷接了,又端了热水来。九皋伸了个懒腰,跟南客嘀咕了一句:“今儿这趟江边,走得值。”南客没理他,转身往自己值夜的方向去了。沈嘉兰洗了手脸,坐在床边。
      林锦岐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又合上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走动,也没有去拨弄案上的烛火。他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品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床前,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那些话,”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拨亮了些。烛光重新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处。
      自那日后,沈嘉兰却看得分明。林锦岐仍旧每日去前院书房读书,只是所读的,以兵书为主。
      除了读书,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练武,一招一式,从无间断。沈嘉兰偶尔早起,隔着窗纸看见他站在晨光里,身姿越来越稳,肩背也越来越宽。南客陪着他练,九皋在旁边看着,有时忍不住也下场比划两下,却被林锦岐一掌按在肩上,整个人差点栽进花丛里。
      白日里,林锦岐有时会带着南客去城外跑马。金陵城外有驻军,时常操练,他便远远地看着,看完了回来,又在书房里对着舆图比画半天。
      沈嘉兰知道,有些话,林锦岐早晚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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