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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纳徵亲迎 茶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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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话会过后第三日,林大太太秦舜华又来了沈家一趟,带了官媒婆,提着一只红漆描金的拜匣,匣中是一张洒金笺,写着林锦岐的生辰八字。崔雪梅接了庚帖,两家合了八字,卜得吉兆。
十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林长政带着官媒婆登了沈家的门,携了礼书和聘书来。礼书用大红绫绢裱成册页,封面以泥金书着“礼书”二字,内页详列聘礼种类与数量,蝇头小楷,一丝不苟。聘书则是一幅洒金大红笺,上面用端楷写着两家联姻之意。
官媒婆将礼书聘书双手奉与崔雪梅,崔雪梅接过来,又双手奉与沈老太爷。沈老太爷展开聘书看了看,微微颔首。官媒婆便照例致辞:“林府以伉俪之重加惠沈公,率循典礼,有不腆之币,敢请纳徵。”沈老太爷端坐堂上,答得也稳:“沈某贶林府以重礼,某敢不拜受。”说罢,将聘书授与身侧的沈伯儒,沈伯儒接过,转授官媒婆。官媒婆双手接了,再拜而出。
婚期定在次年三月十六,是林昭祥请钦天监的一位老友推的,说是宜嫁娶,宜纳采,宜入宅,百事大吉。
聘礼抬进沈家那日,沈嘉兰站在游廊下远远看着一抬抬漆盒往正堂送。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红绸在风里轻轻翻动。
三月十六,离她及笄不过半年。
她盼着三月十六。那种盼是落在实处的,踏踏实实的,像种子落进土里,知道它会发芽。
腊月里备嫁妆,崔雪梅早早开了沈家库房,一样一样清点造册。被铺床柜用的是紫檀嵌螺钿的料子,笼箱首饰出自城南老银匠铺,四季衣裳从绸到缎到缂丝,单夹皮棉整整装了十六抬。
沈老太太又添了几样体己:一只白玉镯,玉质温润无瑕,是年轻时从娘家带来的;一对金镶玉耳坠,金丝缠成石榴花样,寓意多子多福;一枚赤金点翠凤钗,凤口衔着一颗东珠,光华内敛;还有一匹妆花缎子,是祖母压箱底的料子,织金云纹,质地极好,摸上去像一汪温水。二婶娘、三婶娘添了一匣子珍珠首饰和各样补品,都是体面心意,崔雪梅一一收下入了册。沈老太爷另外给了孙女几间铺面的契纸,又添了一对羊脂玉镇纸、一方端溪老坑砚台。秋葵在旁边一样一样看着,眼睛都直了,小声跟沈嘉兰咬耳朵:“小姐,这排场,金陵城里怕是头一份了。”
年关一过,日子便快了。正月里拜年,二月里崔雪梅最后一遍清点嫁妆。三月一开头,林家的催妆礼便送到了——几样新制的春衫料子,一匣子新妇上头用的珠花,还有一担刚出炉的喜饼。催妆礼收下后,嫁妆也一一封箱,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大婚前一日,崔雪梅派了孙嬷嬷和几个丫鬟一道,带着崭新的帐幔、被褥、枕席,去林家铺房。
城东延龄巷,林府。
夜深了,林锦岐还没有睡。外头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道缝。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扑面而来,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平日读书习字,在祖父面前应对,向来是有章法的。知道自己准备了多少,便能拿出多少。可这件事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准备了许久,却还是不够。想到茶话会那日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从廊下过,步子从容轻缓,不知怎的就记住了,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紧。这紧里头,大约就是旁人说的新婚滋味罢。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将窗掩上,回身躺下,这一次没再翻来覆去,只是静静等着天亮。
三月十六,天晴。
沈嘉兰天不亮就起来,坐在妆台前,由祖母请来的一位全福太太替她梳头上妆。周太太一面替她梳头,一面念着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沈嘉兰听着,心里出奇地平静。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舒展,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愈发衬得她清雅绝俗,宛如月下初绽的白兰,端庄而动人。
周太太替她挽起发髻,戴上翟冠,插上赤金累丝兰花挑心和一支点翠蝴蝶簪。沈嘉兰看着镜中的自己,翟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妆毕,秋葵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非要她吃两口垫垫肚子。沈嘉兰刚喝了两口,外头就传来一阵喧嚷。秋葵跑到门口探头一看,跑回来时声音都急了:“小姐小姐!花轿到巷口了!”
沈嘉兰放下碗,站起来。她穿一身大红圆领袍,领口袖口以金线绣着折枝兰草,腰间系玉带,下系官绿马面裙,裙上以金线织出暗纹云霞,肩上披着霞帔,霞帔两端坠着金玉坠子。翟冠上珠翠交映,左右各插一支金流苏。
沈嘉兰走到正堂,沈老太爷和祖母已经在上首坐好了。她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沈老太爷端坐椅上,静静看了孙女片刻,目光沉静,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记在心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稳稳当当的——
“嘉兰,祖父今日送你几句话。第一,到了林家,遇事多思量,莫急着开口。你心里有主意,那是你的本事,可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一个人拿主意就够的。第二,敬重公婆,和睦妯娌,这是立身之本。第三,林家的孩子,祖父见过,心是正的,学问也扎实,你信他,他也信你,这日子方能长久。祖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夫妻和顺,一世安稳。若有什么委屈,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嘉兰站在堂中,静静听着。祖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角的纹路深深浅浅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一种极沉极稳的东西。她眼眶热了一瞬,忍住了。
沈老太太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待老太爷说完,才将沈嘉兰招到跟前,上下端详了一遍,方缓缓道:“好孩子,祖母没有旁的话嘱咐你。只一样——咱们沈家的女儿,无论到了何处,都当站得直、行得正。你心里有分寸,祖母是放心的。”
崔雪梅上前一步。她将女儿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女儿脸颊上轻轻贴了一贴,声音温稳:“嘉兰,你自幼懂事,娘没什么不放心的。只一条,日后在人家,凡事多与姑爷商量着办,夫妻同心,比什么都要紧。得闲了,常回来看看。”
沈嘉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手拢在掌心里握了一握,方松开。
沈老爷整了整衣袖,走到女儿面前。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霞帔的边角,将坠子扶正,又退后半步,端端正正看了女儿一眼,方道:“去吧,莫误了吉时。”声音沉稳,一如平日交代事务。只是说完之后,他微微侧过脸去,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动。
沈嘉兰鼻尖一酸。前世出嫁,她满心怨怼。如今听着这些话,暖得她几乎落泪。她将那点热意压下去,声音清而稳:“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话,兰儿都记住了。”
祖父拄着竹杖立在最前头,花白的头发泛着银,腰板却挺得笔直。祖母站在他身侧,帕子攥在手里,嘴唇抿着,眼眶泛红。二叔祖立在祖父下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二婶娘和三婶娘并肩站在老太太身后,一个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一个朝她轻轻摆了摆手。嘉莲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鼻尖红红的,拼命朝她咧嘴笑。父亲站在堂侧,背着手,下颌绷得紧紧的。母亲立在父亲身旁,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扶着门框,目光温温地落在她身上,像要把她整个人印进心里。后头还站着族中的几位叔伯、婶娘,几个年幼的堂弟堂妹扒着大人的腿缝往里瞧,眼睛亮亮的。
满堂的人,带着沉甸甸的祝福。
她弯了弯唇角,朝堂中所有人深深福了一礼,然后才转过身。
花轿停在二门外的巷口。轿身大红锦缎覆面,四角垂着金丝流苏,轿顶以金漆描着鸾凤和鸣的纹样。迎亲的队伍占了半条巷子,鼓乐喧天,唢呐吹得又高又亮。沈嘉兰被秋葵扶着上了轿,轿帘落下,鼓乐声骤然拔高,轿身一晃,被抬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鼓乐声忽然又拔高了一截。秋葵在轿外小声说:“小姐,到了。”
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有薄薄一层的茧。沈嘉兰抬起头,隔着红盖头的薄纱,看见林锦岐站在轿前。他穿一身大红圆领袍,乌纱帽两侧各簪一朵金花,肩上披着红缎,腰板挺得笔直。沈嘉兰伸出手,搭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很稳,握得不松不紧。她下了轿,被他引着往门里走。脚下踩的是红毡,软软的。
进了正堂,傧相依着金陵旧俗,拖长腔唱礼:“一拜天地——”沈嘉兰转身,面朝堂外,跪拜。“二拜高堂——”她转身,朝着林昭祥和秦舜华的方向拜下去。“夫妻对拜——”她转过身,面对着林锦岐。隔着盖头,她看见他弯下腰去,动作利落,衣摆铺开一片红。她也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触到膝前的红毡。起身时,两人的目光隔着薄纱碰了一下。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东院正房。屋里点着龙凤喜烛,烛火把满屋照得暖融融的。杏色底子绣缠枝莲的帐子挂得端端正正。林锦岐引着她走到床前,两人并坐在床沿上。外头有妇人端着撒帐的果盘进来,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把一把地撒在帐中,嘴里念着吉利话。撒帐的妇人退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龙凤喜烛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
林锦岐拿起案上那杆缠着红绸的秤杆——是迎亲时便备下的金陵婚俗物件,走到她面前。秤杆探过来,轻轻挑住盖头的边沿,往上一掀。红色的薄纱从她面前滑落,烛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林锦岐站在烛光里,手里还握着那杆秤。他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两跳。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外面那些喧嚷轻得多:“夫人。”
沈嘉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嘴角弯了一下,把那杆秤搁回案上。搁秤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秤杆上停了一停,然后才松开。
“饿不饿?”他忽然问。
沈嘉兰愣了一下。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只喝了两口莲子羹,确实饿了。可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林锦岐从案上端过一碟喜饼,码得整整齐齐,饼面上印着红色的“林”字。他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低了些:“先吃两块垫垫。外头还有好久才散。”
喜饼上的纹样,她再熟悉不过。记忆中的喜饼是苦涩的,咽下去的全是不甘。
此刻烛火暖融融地照着,饼还是那块饼,字还是那个字,可她的手指触到饼面上那一点凸起的红印时,心里却是平的。她咬了一小口,是实实在在的甜。
窗外有人敲了敲窗棂,笑嘻嘻地喊:“新郎官,该出来敬酒了!”外头一阵哄笑,脚步声远了。林锦岐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眉眼清正,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我去去就回。”他说。
沈嘉兰点了点头。门在身后掩上。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龙凤喜烛又爆了一个灯花。窗外隐隐传来酒宴上的喧嚷声,猜拳的,说笑的,热闹得像一锅沸水。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喜饼,忽然笑了一下。方才他叫她“夫人”时那个生涩的停顿,让她觉得,林锦岐好像也没有她从前以为的那么从容。他也是紧张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地方,轻轻地松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外头的喧嚷声慢慢低下去。案上的龙凤喜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在铜台上,一簇一簇的,红得像小小的珊瑚。
门被轻轻推开,林锦岐走了进来。他走路很稳,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衬得那副清朗的眉眼多了几分暖意。他走到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们都散了。”他说,声音放得很低。
沈嘉兰点了点头。
静了一会儿。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
“夫人,”林锦岐转过头看她,目光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亮,“今日累不累?”
沈嘉兰摇了摇头。
林锦岐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伸手将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拨亮了些。烛光重新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挨得很近。
案上有一只青瓷酒壶,壶身温润,旁边搁着两只白玉杯。合卺酒还没喝。林锦岐起身斟了两杯,酒液在烛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了一杯递给她,自己也端起一杯。两人面对面站着,手臂交挽,各自饮下。酒入口微辣,回味却有一丝甘甜。沈嘉兰放下酒杯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指尖上,拢了一拢,便松开了。
沈嘉兰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眼睛里,两点小小的火苗,稳稳地亮着。
林锦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将她翟冠上那支金流苏轻轻取下来,搁在妆台上。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鬓边时微微一顿,然后替她取下另一支,又取下那支点翠蝴蝶簪,一样一样搁好。翟冠摘下来的时候,她发髻散了一半,乌发披在肩上。
他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唇角却慢慢弯起来,藏不住的笑意,像春夜里化开的一层薄冰,眼里亮亮的。
案上的龙凤喜烛又爆了一个灯花。烛光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将帐子放下来,杏色底子绣缠枝莲的软缎垂落,将烛光隔在外面。帐子里暗了,只剩一层朦朦胧胧的暖光透进来。
“嘉兰。”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她应了一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大爷。”尾音很稳,却比平日柔了半分。
他便不再说话。他的唇覆上来,贴着她的,轻轻的。她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他的呼吸乱了一拍,手臂慢慢环过来,将她拢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拢一件易碎的东西。她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廓。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可她安安静静地靠着,没有退。
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梆——梆——梆——三声,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帐子里的两道呼吸声,一道沉些,一道浅些,缠在一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平复下去。
窗外,东院廊下的兰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春夜的风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拂过兰草细长的叶片。叶子细长碧绿,姿态舒展,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