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林下之风
沈府二 ...
-
沈府二门的角门一早就开了,孙嬷嬷领着两个丫鬟在门房里候着。远远见林家的马车拐进巷口,孙嬷嬷便迎到仪门首。车帘开处,林大太太秦舜华扶着吴嬷嬷的手下了车,回身又将林四小姐林绣菽接了下来。
秦舜华四十出头,仪态端方,体度雍容,穿着一件石青绫对襟短袄,领口一排金纽子,外罩月白半臂,下系葱绿暗花马面裙。发髻绾得一丝不乱,簪一支点翠镶珠挑心,珠光温润,一看便是世家出身的气度。
林绣菽跟在母亲身后,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绫袄,下系浅绿挑线裙子,腰间系一条鹅黄宫绦,绦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金镶玉环。她一下车便好奇地往门里瞟了一眼,被母亲余光扫过,赶紧抿了抿嘴,规规矩矩地垂下眼。
孙嬷嬷上前福了一礼,引着二人穿过垂花门,沿游廊往花厅去。
花厅门口,崔雪梅带着沈嘉兰已经等着了。见了秦舜华,崔雪梅含笑迎上一步,福了一礼:“大太太一路辛苦。”
秦舜华回了半礼,目光落在沈嘉兰身上。沈嘉兰今日穿一件桃红绫对襟袄,领口缀一圈米珠梅花边,外罩柳黄绫比甲,下系官绿暗花马面裙,腰间压一条玫瑰紫绦带,坠着白玉镂雕禁步。头发绾成一对小巧双环髻,余发编成两条细辫垂至胸前,以赤金小件相间缀饰。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动作从容,腰间禁步只轻轻一响便止住了,声音清朗:“林伯母安好。”
秦舜华微微点头。
花厅里,祖母已经在上首坐了。秦舜华进来先行了礼,崔雪梅引她在客位上首落座,林绣菽挨着母亲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嘉莲原本趴在桌边看点心,见有客人来,赶紧站直了身子,学着姐姐的样子行了个礼,小脸上满是认真。秦舜华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嘉莲吧?生得真好。”
嘉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低头抿了抿嘴,道了一句“谢伯母”。秦舜华笑意更深了几分,朝她远远地点了点头。
林绣菽的目光被桌上那碟桂花糕吸引住了,偷偷拽了拽母亲的袖子,秦舜华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坐好。”嘉莲在旁边看见了,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挤了挤眼睛,两个小姑娘隔着桌子偷偷笑起来。
沈嘉兰坐在母亲下首,替客人献茶。这是相看茶的正礼——女方亲献,男方亲接,茶盏过手,便是两家当面认了这门亲。她起身走到秦舜华面前,微微屈膝,双手捧盏,稳稳当当地将茶放在秦舜华手边。秦舜华端起来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献茶的动作从容不迫,分寸拿捏得极好。
茶过一巡,崔雪梅陪着秦舜华说话。说到金陵的天气,又说到城里的时令果子,秦舜华把京城和金陵的趣事拈来几件,说得满座皆笑。林绣菽渐渐不拘束了,偷偷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正说着,沈老爷从书房方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外罩玄色半臂,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束发戴网巾,身量颀长,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秋日的阳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高而平直,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锦盒,是给沈家的见面礼。
沈嘉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颤。
林锦岐。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岁的林锦岐。他还那么年轻,眉眼间没有边关的风霜。他的目光干净而沉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又比同龄人多了一层稳重。他的身姿挺拔,肩背开阔,走路时步子很稳。
沈老爷引着林锦岐进了花厅。林锦岐将锦盒双手奉上,道:“一点薄礼,给老夫人和伯母尝个鲜。”沈老爷接过,笑道:“贤侄太客气了。”林锦岐拱手向祖母和崔雪梅行礼,声音清朗:“晚辈林锦岐,见过沈老夫人,见过沈伯母。”
崔雪梅含笑点了点头,侧身引他在花厅另一侧设座——按规矩,男方来相看,不宜与女方同席,便在花厅东首单设一椅。林锦岐坐下后,目光自然地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在沈嘉兰身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沈嘉兰正低着头,指尖搭在茶盏边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柔柔地落在她的侧颜上,从额角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她肤色白净,唇上一点淡淡的红,衬得整个人清丽端方。一双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簪子上的金饰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细细碎碎的光落在衣服上。
林锦岐心里动了一下。
沈嘉兰端起自己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水光。茶是雨前龙井,清冽冽的,咽下去时带着一丝微苦。
如今她坐在这里,以沈嘉兰的身份。两家老太爷早年定下的婚约,名正言顺地相看。她本该高兴的。可她看着林锦岐,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林锦岐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沈老爷便起身笑道:“贤侄头回来,随我去前院书房坐坐,尝尝我新得的茶。”林锦岐拱手应了,跟着沈老爷出了花厅。
两人走后,花厅里便松快下来。秦舜华和崔雪梅说了几句闲话,祖母便道:“雪梅,你陪大太太去后园走走罢,看看我们那几盆兰草。今年开得好。”崔雪梅会意,起身引着秦舜华往后园去了。
沈嘉兰知道,这是给她留出空当来。她带着嘉莲从花厅出来,沿着游廊慢慢往后园走。游廊两侧种着桂树,花正开着,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嘉莲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吃的点心,沈嘉兰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游廊拐角处,迎面遇上了沈老爷和林锦岐。
原是茶话会已近尾声,林锦岐随沈老爷辞别出来,正往前院去。游廊不宽,沈嘉兰牵着嘉莲,与林锦岐隔了三步的距离,各自站定。
沈嘉兰微微屈膝,垂目行了一礼。
林锦岐拱手回礼,声音清朗:“沈姑娘。”
只有三个字。可沈嘉兰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沉稳和少年人的清朗。她垂下眼,牵着嘉莲侧身立在廊柱一侧,让出过路。林锦岐从另一侧走过,经过她身侧时,步子微微顿了一顿。
嘉莲仰着脸看了林锦岐一眼,小声说:“林公子好。”
林锦岐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柔了些:“二妹妹好。”
沈老爷在旁笑道:“走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林锦岐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跟着沈老爷往前院去了。
沈嘉兰站在廊柱旁,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指尖在袖中微微收了收。
回到花厅时,林家的人已经准备起身告辞了。秦舜华临走时拉着崔雪梅的手说:“今日叨扰了。嘉兰这孩子,我瞧着极好。”崔雪梅谦了几句,亲自将人送到花厅门口。
马车辘辘驶远,沈嘉兰才抬起头,看着巷口的方向。
夜里,沈嘉兰和嘉莲坐在暖阁里。八月里暑气未消,窗子半开着,夜风裹着桂花香透进来。秋葵端了一碟葡萄搁在案上,又给姐妹俩各倒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便退到廊下守着。
嘉莲果然如愿吃上了桃花酥,腮帮子鼓鼓的,一只手还捏着一块往嘴里塞。
“姐姐,”嘉莲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认真,“林公子今天一直盯着你看。”
沈嘉兰剥着葡萄皮,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妹妹一眼。
“你不好好吃点心,东张西望做什么。”
“我哪有东张西望,我就坐在那儿,眼睛又没瞎。”嘉莲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林公子以后是不是要当我姐夫?”
沈嘉兰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着,“吃你的酥,吃完就去睡。”
嘉莲见她不肯说,哼了一声,三两口把手里的桃花酥吃完,又伸手去够盘子里的。秋葵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说:“小姐,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给老太爷请安呢。”
沈嘉兰应了一声,拍了拍嘉莲的头:“去睡吧。”
嘉莲抱着盘子不肯撒手,被秋葵连哄带拽地拉走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桂树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沈嘉兰看着烛火在铜台上轻轻跳了一下。
她毫无睡意。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凉丝丝的,把暖阁里那点残存的暖气一拂而尽。她索性提了盏灯,走出暖阁,沿廊下慢慢往后园去。
月色极好。八月十二的月亮,已近圆满,只是东边还缺着细细的一线,像一枚将合未合的玉玦,清辉却已经铺得满地都是。月光照在游廊的青砖上,白得像一层薄霜,踩上去仿佛能听见极轻极碎的声响。
今日她说了许多话,见了许多人。那些人,她前世都见过。每一个都活生生的,站在日光里,坐在花厅中,笑语晏晏。
可她又觉得陌生。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一幅画。画上的人眉眼分明,颜色鲜亮,可她伸出手去,却碰不着。那些结局悬在她眼前,像一片薄薄的阴影,罩着每一张笑脸。她坐在人群中间,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可她自己知道——她在替他们每一个人,提前伤心。
她活到八十岁,这数字搁在旁人嘴里是一句“长寿”,搁在自己身上,却是一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久到她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久到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面孔都模糊成了水墨似的影子。她记得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走了。走在正路上,生老病死,人伦之常。最后那些年,她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二十岁的林锦岐站在日光里的样子,她今天看见了。干净、沉静,眉目间还没有风霜。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她知道发生的一切。大势滔滔如洪流,以一人之力欲逆而挽之,犹螳臂当车耳。庙堂之上,阉宦执柄,忠良束手。边关的烽火年年烧,军报一封一封递进京城,可御案之后那双眼睛,看的是案头的蟋蟀罐,不是关外的白骨。
后来她又想,其实也不必伤怀。
人这辈子,本来就是一段一段过的。三岁的时候不懂五岁的事,十五岁的时候不知道三十岁会怎样,四十岁的时候也猜不到八十岁的自己是什么心境。倘若有人把一辈子的悲欢离合提前摊在她面前,她未必肯信,也未必肯走。可走着走着,也就走过来了。那些苦,真到了眼前,反倒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因为人活着活着,自己就长大了,就学会了怎么扛。
想到这里,她心里松了些。抬头看那轮月亮,心里又生出另一层滋味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年轻时不懂这句话,后来懂了。天地不仁,不是天地残忍,是天地公平。它对谁都一样——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在生死面前,都是平等的。一个人能在这平等的天地间,争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就已经不枉此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上面,白净纤细,指甲粉润。这是一双十五岁的手,可她知道这双手将来会做什么。会握笔,会写戏,会为天下女子发声。前世她做过的,这一世她还会做。
月亮偏西了一点,桂花的香气似乎更浓了。明天还要早起给老太爷请安,要见许多人,说许多话,走许多路。她竟有些期待。
她转身回屋,月色在身后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