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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笄礼初成 腊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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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金陵城下了一场大雪。金陵的雪比京城湿,落到地上便化,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冰凌。
过年那日,沈家一家围坐在花厅里吃年夜饭。沈老太爷兴致高,喝了两盅黄酒,脸颊泛红,话也比平日多些。他说起早年在京城读书的旧事,说起在贡院应试、在翰林院修书。
沈嘉兰坐在一旁,给祖父续酒,给祖母夹菜,看着满桌人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
守岁时,沈嘉兰和嘉莲坐在暖阁里剪窗花。嘉莲剪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硬说是兰草。沈嘉兰剪了一丛兰草,嘉莲看了半天,说:“姐姐你剪的这是草。”
“就是兰草。”沈嘉兰拿过那张红纸,贴在窗格子上。烛光从纸背后透过来,兰草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画。
“姐姐教我剪。”嘉莲忽然凑过来说。
沈嘉兰低头看她,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京城那边,林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林昭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邸报。窗外梧桐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纸窗上,像几笔焦墨。林长政站在案前,神色不安。林锦岐立在祖父身侧,垂手不语。
邸报上写着:沈其翰三疏乞休,准开缺回籍调养。林昭祥看了许久,才把邸报合上。
“沈家走了。”他开口,声音很沉。
林长政一惊:“沈大学士真辞了?”
“三疏乞休,新帝准了。朝野都说他老成知退。”林昭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年撤藩,我与沈其翰同列名。沈家这一退,不是败,是看透了局势。新帝登基,旧账迟早要翻。林家若还留在京城,只怕连这份体面也保不住。”
林长政脸色一变:“话是这么说,可今上便是藩王登基,说不好就要清算咱们林家呀。老太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如何是好啊?”
“辞呈要递,回乡也要回。”他声音低下去。“但光递辞呈不够,林家若要全身而退,得让新帝放心。”
林长政松了口气,忙道:“好,那我赶紧先去拟辞呈。”
林锦岐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等父亲出去了,他才低声问:“祖父,我们真的就这样回金陵?”
林昭祥叹了口气,说道:“京城这潭水太浑,留在里头的人,迟早要被搅进去。先回金陵避避风头,等日子久了,总有林家的路。”
林锦岐点了点头,轻声道:“孙儿明白。”
不久,金陵城里传来消息:林家老太爷也上了乞休折子,还递了一封《论废帝失德表》,新帝准了。林家阖府从京城回了金陵,住进城东延龄巷的祖宅。林家在金陵本是百年望族,祖宅一直留着,如今人回来了,宅子也便有了烟火气。
沈老爷从外头回来,把这话学给沈老太爷听。沈老太爷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册子,闻言手指停了一停,半晌才说:“回来就好。”
崔雪梅替沈嘉兰理了理鬓发,轻声道:“林家也回金陵了。你与锦岐的婚事,是两家老太爷早年定下的。如今两家都在金陵,等你及笄礼成,该把婚期议一议了。”
沈嘉兰低头应了。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袖口,心口却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一时回不过神来。
过了正月十五,沈家便忙起来了。
崔雪梅开始着手张罗沈嘉兰的及笄礼。按照规矩,女子十五而笄,行礼之后便算成年,可以议亲了。沈嘉兰的生辰在七月十八,崔雪梅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先翻了黄历定了吉日,又给亲眷们写了帖子。
金陵这边官眷来往不多,正宾不好请。正宾须是外姓年高德劭之妇,不能是父族近亲。崔雪梅思来想去,与祖母商议:“我想着,请陈老太夫人来。她出身书香门第,丈夫曾任国子监祭酒,如今年高德劭,与咱们家又是世交,最合适。”
祖母点头:“陈老太夫人是个妥当人,请她做正宾,嘉兰的面子也足。”
沈老太爷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慢慢说道:“及笄是女儿家的大事。简归简,礼数不能缺。戒宾、宿宾、三加、醮礼、命字,一样不能少。”
日子便定在七月十八,沈嘉兰生辰那一日。
及笄礼那日,金陵放晴。
正堂里摆了一张长案,铺着红毡,搁着三样东西:一顶素银发笄,笄身刻着一枝累丝兰草,是祖父年前亲手描样让银匠打的;一支金镶玉步摇,钗头是一朵累丝金兰,花瓣上缀着细碎米珠;一顶小珠冠,冠身以金丝编就,正面嵌一粒拇指大的白玉,两侧垂着金珠流苏。三样东西由有司捧着,立于堂西,面朝南,从东到西依次排开——发笄、步摇、珠冠,对应及笄礼的“三加”。
堂东设观礼席。祖母坐上首,崔雪梅、二婶娘、三婶娘分坐两侧。嘉莲挨着二婶娘,两只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的——二婶娘出门前叮嘱过她,今日不许闹。
陈老太夫人来得早,由丫鬟搀着进了正堂。她穿一件深青绸面貂领褙子,头发全白,挽得一丝不乱,插一支素银扁簪,手里拄着沉香木拐杖。年过七旬,腰背却还直,步子不急不缓。
崔雪梅迎上去,福了一礼:“劳老太夫人跑这一趟。”
礼开始前,陈老太夫人于东阶下盥手,铜盆里的水是新汲的井水,清冽冽的。她洗净双手,用巾帕拭干。有司将三加之物依次捧到她面前。
沈嘉兰从东房出来时穿的是采衣,双鬟髻,素面无饰。她走到堂中,面朝南向祖母和母亲行了一礼,然后面朝西跪坐于席上。
祖母先上前,拿起那柄用了许多年的木梳,替她把双鬟解开。梳子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梳完了,祖母退到一旁,眼圈微微红了一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陈老太夫人上前,于笄者身后将长发绾成一个髻,然后拿起那顶素银发笄,站在沈嘉兰面前,高声吟诵祝辞: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念完,她跪坐下来,将发笄稳稳插进沈嘉兰的发髻中。这是初加。
沈嘉兰起身回东房,秋葵帮她换上一套素色襦裙。她再出来时,向祖母和母亲行了一礼,又向陈老太夫人微微颔首。
接着是二加。正宾再次盥手,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念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陈老太夫人替她将发笄取下,换上步摇。沈嘉兰又回东房,换上一件曲裾深衣,藕荷色。她出来时,向正宾行了一礼。
观礼席上,嘉莲拽了拽二婶娘的袖子,小声问:“母亲,姐姐怎么换了三回衣裳?”
二婶娘按住她的手,低声道:“三加。一加发笄,二加步摇,三加珠冠。每加一次换一身衣裳,礼数。”
嘉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最后是三加。正宾第三次盥手,拿起那顶小珠冠。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珠冠戴上,沈嘉兰第三次回东房,换上大袖深衣礼服。这一套是祖母早年备下的,月白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的兰草纹。她走出来时,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身上。
十五岁的沈嘉兰身量已抽了条,比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腰背细直。眉目长开了些,眉眼间仍带着沈家人那种温润的轮廓,下颌收得利落,不说话时嘴角微微抿着,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清透底下一层暖融融的日光,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颈背笔直,指尖在袖中轻轻交叠,连衣褶都服帖得一丝不苟。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柔柔地落在她身上,给那月白的衣料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像是旧日时光舍不得撒手,还要再拢一拢她。
三拜之后,陈老太夫人上前,替她取字。她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筠。”
“沈氏嘉兰,字筠。”
然后是醮礼。秋葵奉上酒盏,正宾接过,走到笄者席前,念祝辞:“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沈嘉兰接过,跪着将酒略洒些在地上作祭,然后持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唇,拜谢。正宾回拜。
礼已成。
及笄礼后第三日,崔雪梅写了帖子,请林家女眷来沈家茶话会。帖子送到城东延龄巷林宅,林大太太回帖说必来。茶话会定在八月十二。
帖子送出后,崔雪梅便领着下人们着手准备。丫鬟翻出库房里的茶具,一一擦拭:一套汝窑天青盏,釉色如雨过天青,是沈老太爷早年从京城带回来的;几只青花描金小碟,碟沿描着缠枝莲纹,是祖母当年的陪嫁;一把乌银茶吊,壶身乌黑发亮,壶嘴细长如鹤颈,是沈家老物。崔雪梅又吩咐厨房备茶果,单子列得清清楚楚。
八月十二那日,沈家花厅摆茶,廊下兰草正盛。花厅的窗子半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院中白梅的冷香。屋里焚了一炉沉水香,烟气细细的,若有若无。厨房里刚烤好的点心端上来,烤麦香和桃脯的甜气混在一处,从廊下飘进花厅。杏仁露温在炉上,奶香绵绵地散开。几种气味叠在一起,不浓不淡,清清爽爽。
崔雪梅一早便到了花厅,亲自查看茶点。汝窑天青盏摆在乌银茶吊旁,青花描金小碟里码着果品。茶是雨前龙井和老白茶两样。龙井用天青盏,茶汤清亮,芽叶舒展;老白茶用青花盏,汤色琥珀,醇厚绵长。
果盘里搁着蜜金橘、糖橄榄、炒银杏,三样都是金陵城里的时令果子,金橘蜜渍得透亮,橄榄糖霜裹得匀净,银杏炒得微黄,一颗颗胖嘟嘟的。
此刻沈嘉兰正坐在内堂里,陪着祖母、母亲、二婶娘、三婶娘,还有妹妹嘉莲。下人端着茶点鱼贯而入,青花描金小碟一一摆上桌案,蜜金橘、糖橄榄、炒银杏,各色咸甜小点码得齐齐整整。嘉莲趴在桌边看了半天,忽然仰起脸。
“姐姐,为什么不要桃花酥了?这桃花酥有什么不对吗?”
沈嘉兰搁下茶盏,耐心道:“桃花酥没有问题,只是今日不太适合。听闻林四小姐有桃花癣,碰不得桃味;这碟酥点是麦粉和桃脯制成,万一林四小姐误食,就麻烦了。”
嘉莲撇了撇嘴,还要再说,二婶娘先笑了:“还是嘉兰思虑周到。以后啊,你要和姐姐多学学。”
嘉莲不服气,嘟囔道:“姐姐偏心,祖母和我都爱吃桃花酥。”
祖母坐在上首,闻言笑着摇头,伸手把嘉莲拉到身边:“今天就听你姐姐的,咱们改日再吃。”
沈嘉兰也笑了,俯身凑到嘉莲耳边,低声道:“我已经吩咐人往你屋中送了桃花酥,今夜我们姐妹围炉夜话,保准你吃个够。”
嘉莲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指:“说好了,今夜不见不散。”
沈嘉兰勾住她的手指,点了点头。
祖母看着姐妹俩,笑得眼睛眯起来,转头对崔雪梅道:“看看,到底是我们嘉兰,细心妥帖。”
崔雪梅低头笑了笑,谦道:“都是老太太教得好。”
门外传来马车辘辘的声响,由远及近,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