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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舟催发
真正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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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不安的,是祖父。
沈老太爷答应了告病的事,折子却迟迟没有动笔。
沈嘉兰看得出他在犹豫。这几日祖父照旧浇花、翻书、写字,晨起在廊下打一套太极,午后靠在藤椅里打盹。面上一如往常,可沈嘉兰注意到,他案头那方端砚里的墨干了又研,研了又干,书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奏折纸,一个字也没落。
她不敢催。祖父的性子她最清楚。告病还乡这件事,旁人看着是全身而退,搁在祖父身上却像一根刺。他做了一辈子官,从翰林院编修做到文渊阁大学士,历经两朝,从未告过一天假。如今要他自己上折子说“老臣体衰,不堪重任”,确是艰难。
沈嘉兰每日照常去书房誊抄旧稿,照常给祖父续茶,照常在离开前把案上那张空白的奏折纸收进抽屉里。
沈老太爷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案上那张空白的奏折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像一只欲飞不飞的纸鹤。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空停了半晌,又搁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廊下的兰草在暮色里隐去了颜色,只剩一丛一丛的暗影,叶子细而长,被风吹得微微弯了腰。
沈老太爷站在窗前,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他刚中进士那年,父亲送他出金陵,在码头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他做了官,父亲来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可以穷,可以败,但不能脏。”他做了一辈子官,两袖清风,从不收受贿赂,从不结党营私。他这辈子对得起这道家训,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他想起孙女那句话。站着赴死容易,可站着活下去,才是最难的事。
他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入阁的时候,先帝召他问对。先帝问他:“沈爱卿,你为官一生,所求为何?”他答了十个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先帝笑了,说:“这话大,你做不到。”他跪在殿上,一字一字地说:“臣做不到全部,可臣能做一分便是一分。”
沈家可以退,可沈家所守的东西不能退。
沈老太爷睁开眼,慢慢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旧狼毫。他蘸了墨,悬在纸上,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折子是第二天写好的。措辞客气,只说年迈体衰、旧疾频发,恳请开缺回籍调养。折子递到通政司,隔了三日发还,批的是“着加意调养,所请不准”。
沈老太爷没有多说什么,隔了五日,又递了第二封。这一封写得更恳切些,把自己的病症一条一条列出来,目力昏聩,腰腿旧疾,连批阅公文都力不从心了。折子递上去,这一次留中不发。沈嘉兰打听到消息,说新帝在御书房里看了折子,没有批,搁在案头压了好几天。
到第二封折子被留中的时候,朝中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沈老爷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在巷口碰见了以前在翰林院共过事的刘编修,刘编修拉着他到茶摊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件事:前几日朝会上,有御史递了折子,说沈公年近七旬,两上乞休之疏,情词恳切,朝廷若再不准,恐寒了老臣之心。
晚上,沈嘉兰去了书房。沈老太爷正靠在藤椅里闭目养神,案上摊着第三封折子的草稿,墨迹还没干透。她只是搬了矮凳坐到祖父身边,把昨日誊抄的一篇旧稿递过去,轻声说:“祖父,孙女今日抄这篇旧疏的时候,看到一句‘臣闻老臣事君,以忠不以力’。孙女想不明白,忠就是忠,怎么还论力不力呢?”
沈老太爷睁开眼,看了孙女一会儿。他没有接那篇旧稿,只是看着案上那封折子的草稿,慢慢开口。
“老了,力气不够了,连折子都写不动了。”
沈嘉兰没有说话。
他把草稿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慢慢放下来。
“折子的事,就这两日。”
沈嘉兰的眼眶热了一瞬,但她忍住了。她知道祖父这句话说出口,便是真的想明白了。
第三封折子是第二天递上去的。这一次,沈老太爷的笔比前两封都稳。折子不长,说的是他年近七旬、旧疾频发、目力昏聩,恐误朝廷大事,恳请开缺回籍调养。
沈嘉兰看了这句话,心里酸得厉害。祖父的笔还是那样硬,连告病折子都不肯说一句软话。
折子递上去的第十天,圣旨下了。
“沈其翰历事两朝,勤劳素著,今以老疾乞休,情词恳切。着准其开缺回籍调养,仍令有司岁时存问。”
沈嘉兰跪在廊下接旨的时候,手心里攥着母亲递过来的帕子,攥得皱巴巴的。她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院中的兰草。深秋的兰草被霜打过了,叶子边沿有些发黄,可根还在,地还在。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出新叶。
后来沈嘉兰才从舅公的信里知道,圣旨下来之前,新帝在御书房里翻看了御史们的折子,又翻了翻沈其翰三次乞休的原疏,沉默了很久,最后批了一个“准”字。赵阁老那一党没有再拦。拦不住了。朝中替沈家说话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两个,若再拦,便是与都察院为难。
圣旨下来的当晚,沈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回金陵。”沈老太爷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
沈老爷愣了一下:“金陵?”
沈老太爷看了儿子一眼,慢慢开口:“你二叔祖在金陵。”
沈老太爷的胞弟沈其章,二十年前因仕途不顺,索性辞了官,带着家眷去了金陵,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开了一间书坊。这些年兄弟二人书信往来不断,如今沈家要隐退,金陵倒也是个好去处。
启程前夜,沈嘉兰路过书房,见门半掩着,灯还亮着。
她轻轻推门进去。沈老太爷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把枯黄的蓍草。青绳束着,草茎干透了,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
沈嘉兰搬了矮凳坐到案边,没有出声。祖父从青绳束里取出五十根蓍草,先取一根放回案角,余下四十九根合在掌心。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三变之后,初爻成,得三十六策,是为老阳。他手指不停,六爻一一推过,卦形落在案上。
上巽下兑,风泽中孚。
沈嘉兰看懂了。中孚者,信也。她的目光移到第二爻上——那是唯一一个老阳变爻,爻辞她背过:“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沈老太爷伸手指着这一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案面。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他念道,声音很低,“老鹤藏在树荫里叫,小鹤听见了,跟着叫。祖父教你的东西,你都记住了。”
他的手从卦形上移开,拢起蓍草,一根一根用青绳重新束好。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活”。
笔画端方,墨色浓黑。他搁下笔,将笺纸折好,放到沈嘉兰手心里。
“去睡吧。”沈老太爷挥了挥手,把灯拨暗了些,重新靠回藤椅里,合上了眼,“明早还要赶路。”
沈嘉兰将笺纸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祖父靠在藤椅里,灯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右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曲着,像还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从京城到金陵,走水路最快。沈老爷雇了两艘船,大船载家眷和细软,小船装粗重行李。
天还没亮,江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把整个京城都罩进了一床旧纱帐里。沈嘉兰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座渐渐远去的城门楼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沈老太爷自打上了船就一直在舱里坐着,沈嘉兰给他端茶进去时,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支旧狼毫,笔尖对着窗外,一动不动。他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只是坐着。
沈嘉兰把茶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她站在舱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慢慢放下来,搁在了船板上。
船在江上走了七天。过瓜洲渡的时候,沈嘉兰站在甲板上望了望远处。金陵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外的钟山像一条卧着的墨龙,安安静静地伏在天边。
金陵,她前世听过无数遍、也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她又回来了。
船靠岸时,金陵城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沈家二叔祖派了人来接,是几个族中的年轻后生,赶了两辆马车,一辆拉人,一辆拉行李。
沈嘉兰扶着祖母上了马车。祖父最后出来,站在码头上看了看天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头发比春天时白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金陵的天,雨后的云散了一半,露出底下一片瓦蓝。
沈老太爷站了一会儿,慢慢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金陵城的街巷,一路往城南走。沈嘉兰掀开帘子往外看,街市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在门口择菜的妇人,有在墙根下追跑的小孩。这些面孔和她前世记忆里的金陵没什么两样,平平常常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座旧宅门前。宅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写着“沈宅”两个字。匾是新的,宅子是旧的,门前的青石台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有一丛兰草,长得不高,可叶子绿得发黑,一看就是养了多年的老根。
沈老太爷下了马车,站在门槛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祖父,”她走上前,轻声说,“进去吧。”
沈老太爷回过头,看了孙女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嘉兰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起点,回头看看,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迈过了门槛。
沈嘉兰扶着祖母进了正屋,又出来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前院栽着一棵老桂树,后头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旁边摆着一只木桶,绳子还是新的。
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四方的天空。金陵的天比京城要低一些,云也更厚,像一床灰蒙蒙的棉被盖在头顶。可她觉得踏实。脚底下踩的是自家的地,头顶上是自家的天。
秋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说:“小姐,您的书放哪儿?”
沈嘉兰指了指正屋旁边的一间小厢房:“放那间。靠窗摆书桌。”
秋葵应了一声,又跑了回去。
沈嘉兰站在原地,听着宅子里热闹起来的声响——祖母指挥婆子们归置家具,秋葵搬着东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二叔祖家的管事在门口跟父亲说着什么。这些声音乱糟糟的,可她听着却十分踏实。
沈嘉兰收回目光,往屋里走。秋葵在喊她,说书桌不知道该朝哪边摆。她一边应着一边想,往后的日子还长,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少今天,沈家的人平平安安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