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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草衔环   入了秋 ...

  •   入了秋,沈家府邸里的兰草过了盛花期,叶子比夏日里更深更沉,绿得发暗,被午后的日头晒出一层油亮的光。廊下的风一阵凉过一阵,秋葵每日早起都要在小姐的茶盏底下多垫一层棉垫子,说天凉了,茶凉得快。
      沈嘉兰每日早起帮祖父誊抄旧稿,午后看账,傍晚陪嘉莲在廊下认字,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院子里那口老井,看着不起波澜,底下却在暗暗蓄着水。
      吴管事是在九月初走的。沈老爷放出风声说沈家要清账,所有经手田租铺面的人都要重新对账。第三天,吴管事便主动递了辞呈。沈老爷没有多问,给了他盘缠,亲自送到门口。吴管事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沈嘉兰站在游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知道这只是拔了一根钉子,赵家那双手还在暗处伸着。
      可这些日子,她心里还搁着另一件事。
      爹爹和妈妈。
      前世沈家出事那夜,她在教坊司里奄奄一息,是爹爹和妈妈用刚病亡的女儿许兰香,把她从教坊司里换了出来。一个刚没了亲骨肉的人,拿自己女儿的名分,去救别人家的孩子。她在许家活了下来,活成了许兰香。
      那间窄屋,那口旧灶,那条打了补丁的薄被,一住便是好几个春秋。爹爹和妈妈待她,是掏心掏肺的那种好。日子再紧,妈妈没让她饿过一顿;活计再重,爹爹没让她冻过一天。屋子窄得转不开身,可她住在里头,从不觉得挤。后来她才明白——是爹爹和妈妈把风霜雨雪都挡在了外头。苦也好,难也好,落到她跟前时,已经只剩下暖了。
      这份恩,她永远记着。
      她记得,这个时候爹爹和妈妈还在京城林府当差。不知兰香可否安好。
      “秋葵,我有件事要你去办。”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日沉了几分,“你去跟常叔说一声,托他找找一对叫许万全和薛桂花的夫妇,看看他们现在住在何处。”
      常叔是沈家的老人了。他父亲那辈就在沈家当差,他自己更是从小跟在沈老太爷身边,早年当过兵,练过拳脚,后来做了沈家的护卫。他话不多,办事极稳妥。
      常叔去了两日,回来禀报。他已打听到了许万全一家的下落,他们如今正住在教坊司旁的一个破落院子里。
      第二日,沈嘉兰起了个大早。秋葵端着茶进来时,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
      “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随意逛逛。”沈嘉兰接过茶喝了一口,“你跟我一道,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门,沿着街巷慢慢走。沈嘉兰有意往教坊司那边绕,拐进西墙外那条窄巷时,她放慢了脚步。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根下生着青苔。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见一处破院子,院门半旧,虚掩着,门口晾着一竹竿洗好的衣裳,衣裳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院子旁边挨着一家竹器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几只编好的篮子,老汉坐在门槛上劈竹篾,头也不抬。
      沈嘉兰没有走近,站在院子外远远看了一眼。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从门里出来,泼在墙根下。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有些操劳的痕迹,可眉眼是温和的。她泼完水,回头冲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应声,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间或还夹着几声咳嗽,是个女孩的声音。
      她站在巷口,背对着那扇半旧的木门,秋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桂花香。她没有回头,可脑海里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压也压不住。眼眶热了一瞬,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沈嘉兰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按回心底。
      秋葵站在旁边,愣住了。
      “小姐……”秋葵轻声唤了一句,想递帕子,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沈嘉兰没有接帕子,也没有解释。她收回目光,擦了擦脸。
      “走吧,回去了。”
      秋葵看了看那扇木门,又看了看小姐的背影,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又过了两日,沈嘉兰跟母亲崔雪梅出门。崔雪梅入秋后一直想添几件秋衣,沈嘉兰便说陪母亲去布庄看看。母女俩坐了马车出门,到了布庄门口,沈嘉兰扶着母亲下车,挑了几匹料子,又跟掌柜说了几句闲话。从布庄出来时,沈嘉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母亲,我前几日听管事说,教坊司西墙外那条巷子口有一家卖竹器的,编的篮子比别处结实,样式也别致。我想给祖母买一个搁在榻边放针线。要不咱们顺路去看看?”
      “都听你的”。崔雪梅笑着应了。
      马车拐进教坊司西墙外那条窄巷,在巷口停下。沈嘉兰扶着母亲下车,两人慢慢往巷子里走。走到那家竹器铺子门口,沈嘉兰停下来挑篮子。崔雪梅站在旁边等着,目光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旁边那处破院子的门开着,薛桂花正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浆洗衣裳,木盆里泡着一件灰布短褐,她低着头搓衣领,搓得吃力,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像是扭伤了。
      沈嘉兰买好了篮子,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竹器铺子门口,往那扇院门里又看了一眼,轻声说:“母亲,那屋里好像躺着个病人。”
      崔雪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一动。
      “那位妇人手腕上缠着布条,还在浆洗衣裳。”沈嘉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母亲,咱们刚买的料子里,有两匹细棉布。女儿想着,要不去问问,看他们家缺什么不缺。若是真病了人,我们顺路帮一把,也是积德的事。”
      崔雪梅点了点头。“也好。孙嬷嬷,再拿十两银子给他们,看着怪不容易的。”
      孙嬷嬷得了吩咐,从马车里取了两匹细棉布,又拿了一小锭银子,走到那扇木门前。薛桂花抬起头来,见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手腕上的布条跟着动了一下,她微微皱了皱眉。
      “这位嬷嬷……有什么事?”
      “我家小姐方才在隔壁买竹篮,瞧见您家屋里像是有人病着。”孙嬷嬷把料子搁在门边的凳子上,又把银子递过去,“这是我家太太和小姐的一点心意,给你家姑娘请个好大夫。”
      薛桂花看着那锭银子,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也不认得您家太太。”
      “不认得不打紧。”孙嬷嬷把银子塞到她手里,“我家太太说了,谁家没个难处,拿着吧。”
      薛桂花攥着银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许万全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孙嬷嬷,又看了看薛桂花手里的银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喉结上下滚了滚。
      许万全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家太太……贵姓?”
      孙嬷嬷摇了摇头:“我家太太说了,不必问,也不必谢。料子放这儿了,银子您收好,给病人请大夫要紧。”
      孙嬷嬷侧身让开半步,两人这才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掀。有位太太坐在车里,约莫四十来岁,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绾着圆髻,穿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外罩深青斗篷,眉眼温润,神色端庄慈和,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她身旁坐着位小姐,十四五岁模样,一身浅粉绣兰衣裙,面容清秀,眉目如画,隔着车帘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忍和关切。
      许万全和薛桂花对视了一眼。薛桂花攥着那锭银子,手抖得厉害。许万全朝着马车方向大声喊:“谢谢太太!谢谢小姐!太太、小姐的大恩,我们记下了!”许万全弯下腰,冲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他弯得很低,腰背几乎折成了一道旧犁,半晌才直起身来。薛桂花站在他身后,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跟着也弯下腰去,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门槛前那片湿漉漉的青苔上。
      “真是好人啊!”许万全说道。
      回到府中,沈嘉兰把秋葵叫进了屋。
      “秋葵,我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去跟常叔说一声,让他找陆医士来——就是常来我们家看诊的那位陆医士,请他去给许夫妇的女儿看病。诊金和药钱都从我的体己里出,让他只管去,不必提沈家,就说是旧日故交托的。”
      秋葵点了点头,又问:“小姐,要不要再跟太太说一声?”
      “不必了。”沈嘉兰摇了摇头。
      秋葵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小姐吩咐的事已办妥。往回走的路上,秋葵越想越觉得,自家小姐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姐也待人宽厚,可那是大家闺秀的教养,是规矩里出来的体面。如今的小姐还是宽厚,可心里像藏着一本很厚的账,眉目间也添了几分落寞。秋葵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她觉得,能被小姐这样记挂着的人,一定是很要紧的人。
      陆医士去许家那日,许万全外出上工,薛桂花一个人守着生病的女儿,他们虽得了银子给女儿看病,抓了药却也迟迟不见好。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是一个背着药箱的医士,愣了好一会儿。
      “这位嫂子,我是城南的陆医士,有位旧日故交托我来给你家姑娘瞧病,诊金药钱都已付过了,不必挂心。”
      过了好一阵,薛桂花才侧过身子,声音有些哑:“医士……请进。”
      屋里光线很暗,窄床上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面黄肌瘦的,裹在一条薄被里,听见有人进来,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陆大夫在床边坐下,拉过姑娘的手腕诊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薛桂花几句病人饮食、寒热的话。薛桂花一一答了。陆大夫诊完脉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些调养的话,说这病拖得久了些,好在不算太晚,好好将养,开春之前便能下床走动。
      许万全下了工回来,薛桂花把这事跟他说了。两口子关了门,坐在灶前合计了一晚上,怎么想都想不出有哪位旧日故交能请得起医士、还一下子付清了药钱和诊金。许万全闷头想了许久,忽然抬头:“前两日那两位送料子送银子的太太和小姐,你可还记得?”薛桂花点头。许万全说:“兴许就是她们。人家不肯留名,就是不想让咱们知道。咱们记着这份恩就是了,若是日后遇见,定要回报。”薛桂花点了点头,直抹着眼泪。
      常叔将许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了,沈嘉兰听了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热。
      “爹爹,妈妈,这辈子我当不了你们的女儿了,就让兰香姐姐好好陪着你们吧。”
      许家的事办妥了,沈嘉兰心里松了一半,另一半却还悬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结草衔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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