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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雁字回时 海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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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刘家港外的旗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锦岐从烽堠上下来,甲还没解,南客便从营房里迎出来,手里举着一封油纸裹的信,封皮上那笔端端正正的小楷,他远远就认得了。
他接过来,没有立刻拆。先在帐中坐下,用帕子把手上的沙土仔细擦了,才沿封口慢慢揭开。
信不长,说的还是那些家常:澂姐近来能自己扶着桌沿走几步,走两步便回头冲人笑;母亲入春后咳了几日,吃了两剂药便好了,如今每日仍到园中走两圈。末了写一句:金陵入春多雨,院中花木倒好。惟冀眠食自重。
林锦岐读了两遍,把信折好,贴在胸口衣袋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周百户帐中回话。
在营中这些年,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信是他在太仓卫最实在的念想。操练、巡海、打仗,日子被海风和沙粒磨得粗粝,可每一封从金陵来的信,都像有人在粗粝的面上替他铺了一层细布。他盼信,盼得比什么都切。可倭警不等人,有时一仗接一仗,海上回来,铺上已经压了两三封,他却只能就着油灯匆匆写几行,连墨都来不及研匀。每逢这种时候,回信便短,短到只有几行。但他心里清楚,他其实巴不得她写得再长些。若得几日不打仗、不巡海,他便把她的信铺在案上,从头到尾细看,连信纸边角折过的印子都要多看一眼,然后再提笔,细细地回。
那封回信是夜里写的。烛火被海风吹得晃,他用镇纸压住信纸一角,一笔一画地写道:
“得书,知家中安善,甚慰。澂姐能扶桌沿行走,闻之欢喜。吾在营中,日盼金陵片纸。汝书中家常琐细,愈详愈好,勿以烦絮为虑。吾若有闲,必反复细读,逐事裁答。吾自入行伍,初为小旗,再迁总旗,近叨授百户,皆积尺寸之功,非一朝之幸也。营中一切如常,勿念。
夫锦岐手书。”
林锦岚的病,也在这几年里有了转机。
林昭祥到金陵后,为锦岚的病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京中旧识的老医一一问遍,苏杭一带也遣人打听过,凡稍有虚名的,或亲往叩问,或赍礼相请,可诊来诊去,总归一句“先天不足,调养而已”,方子换了无数,不见寸效。后来还是沈其翰院中那位主持讲席的老先生提起,他早年游历徽州时,曾听人说过黄山深处有位程姓老医,擅以针灸通经络、导引辅药力,只是性子孤介,从不入城。林昭祥当下便托沈其翰修书一封,遣人持书往黄山去请。程老医本不肯出山,那老先生又在信后附了一笔,说“程兄若还念着当年在徽州同游的情分,便请为金陵林家走这一趟。那孩子病了好几年,再拖下去,怕是耽误了。”往返两回,程老医才应了,只说“先看一看,治不治得了,看了再说。”
如今程老医在金陵住了下来,每三日到林府施针一次,林锦岚说针后心胸舒泰,夜里能安睡半宿。丸药也换了程老医的方子,虽非旦夕可拔,到底有了可循的路子。此事急不得,然家中上下皆宽了心。
她搁下笔,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祖父言,书院不在大,在风气正。守一先生与家祖父、祖父常以经史、朝章、算学相质,院中生徒亦渐知问难之风。”
林锦岐在太仓读到这一句,倒比读到锦岚病情好转更觉得踏实。他回信说:
“二弟得良医,吾心大安。程老医既言三五年可图,便从容将养。祖父与沈祖父、守一先生讲论书院,闻之欣慰。吾在营中亦常思:廊庙之谋,非草野所与闻;而风俗教化,匹夫与有责焉。天下非悬于九重,实寄于一乡一院之间。此处能立住一二人,使一方知向学守礼,便是一方之根。”
林昭祥在书院讲论的次数也多了,起初逢十去坐半日,后来逢五也去。
沈其翰与林昭祥两人在院中碰了面,有时说书院的事,有时便只是坐着喝茶。一日,沈其翰翻出一轴旧画,用锦袱裹着带到院中,搁在林昭祥面前。林昭祥低头一看,手便停住了,是《寒山图》。沈其翰道:“这幅画原是我沈家旧藏,如今你我已是亲家,便赠与你。”
林昭祥怔了半晌,伸手接过来,指尖在画轴上轻轻抚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沈兄,这幅画我收下。你我相交一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在一处坐着喝茶说话,是难得的福分。你的心意,我记下了。”
沈其翰摆了摆手,笑道:“一幅画罢了,说什么福分不福分。”林昭祥没有再推辞,起身端端正正一揖。沈其翰扶了他一把,两人重新坐下喝茶,那日坐到日头偏西才散。
日子在书信往返之间一段一段地过去。
澂姐从襁褓里睁眼,到会翻身,到能唤一声“母亲”,到扶着墙根满院疯跑,到能捏着笔在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父亲。
二弟已能绕院行一周而不喘,程老医将丸药减了半,说再观察半年,若无反复,便有望停药。
书院中今秋又添了十余名生徒,来投的不止金陵本城,还有常州、镇江一带的寒士,背着书箱、踩着霜露,天不亮便候在讲堂廊下。
林锦岐在太仓的这些年,一仗接一仗地打过来,官职也一步一步往上走。外沙的火、黄土岭的谷、横泾汊的泥滩,一仗叠一仗,像海边的潮痕,一层压着一层。他从步卒做起,小旗、总旗、百户,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级都拿命换过。到今年,卫里题本上去,他名列其中,授了神策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又过些时日,沈嘉兰信中报喜:
“家祖父在书院数年,收一寒门子弟陆澈。其人性开朗,读书不肯取巧,凡讲论必反复问难,求贯通而后已。家祖父察之两年,言此子根器端正,不患其不成器。去岁乡试,陆澈中式举人,名次虽不高,然已足见其学有根柢。祖父亦深以为然,言陆澈虽门第不显,然人品学问皆可倚信,胜于徒恃祖荫之纨绔远矣。此桩婚事,遂有成议。陆澈言,待春闱后再行纳采。若侥幸登科,亦大妹妹之福。妾私谓:中否进士犹在其次,人能自立,方为长久之计。
二妹妹绣芄,前月谢氏遣媒来议谢昭婚事。祖父与二婶斟酌数四,谢氏门第清白,谢昭亦肯读书,今虽未显达,将来未可量也。今惟换庚帖,尚未纳定,然两家皆有意,成议当不远矣。
又近有沈如故先生《女官记》一出,取李义山《宜都内人传》旧事。武后晚年,内宠擅权,朝野侧目。宜都内人一日以唾壶进,后倚檀几,问以外事。内人不答,但问:“大家知女卑于男邪?”后曰:“知之。”内人曰:“女,阴也;男,阳也。阳尊而阴卑,然阳太盛则阴亦微。今狎弄日至,处大家尊位,其势阴求阳也。阳胜而阴微,非社稷之福。愿大家稍屏男宠,独立天下,则刚亢明烈之气自归,天下始有所恃。”后虽不尽用其言,即日下诏,诛作明堂者,罢其役。役罢,天下省一糜费,朝野少一乱阶。结语只一句:“女官之益,不必其言之尽用。一言入而一事止,一事止而财力、名器、纪纲遂有一线可守。此其为社稷计,非为一身名也。”此戏传入京城,六尚女官观之,一时推重。
风涛万里,愿君若履平地。归时无恙,是所深望。
妻嘉兰拜。”
林锦岐回书:
“得书,知大妹妹已许陆澈,祖父既已允诺,吾亦无异议。寒门子弟能读书刻苦者,最为难得。汝可语之:不必忧惧,陆澈若敢轻慢之,吾归时决不宽贷。家中连年有喜事,吾在海上闻之,较之捷报尤慰。
另沈如故先生真奇才也,所制诸戏,闻之令人神往。
吾在太仓六年,今岁蒙上峰叙功,已题授神策卫指挥佥事,正四品。非吾之能,乃诸将用命、朝廷赏功之典。再过得数月,待新官到任、交接毕,便可回金陵当差。
归期在迩。昨梦与汝共灯,翻至某卷某页,醒来犹记其处。俟吾归,当续读之。
夫锦岐手书。”
林锦岐把信折好,放进油纸包。他起身走到营房门口,望了望南边的天。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水汽,和六年前他初到刘家港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在太仓六年了。外沙的火、黄土岭的谷、横泾汊的泥滩,一仗一仗叠过来,从步卒到小旗、总旗、百户,再到如今卫里题本已上、只等兵部覆文的指挥佥事,他身上的疤添了七八处。
这些年在海上,他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见过同袍倒在身边,也见过倭刀离自己的肋下只差半寸。可无论在烽堠上守到多晚,在滩涂上追得多远,他心里始终搁着一件笃定的事:金陵有一个人在等,有一盏灯是给他留的。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交接、交代、收拾行装,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若走得早,还能赶上金陵的秋天。澂姐见了他,不知能不能认得出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帐。船桅上的风一声一声,往南去了。